不消一会儿,萧老夫人便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精壮的男子身着青冥色常服,看着像是才沐浴过,领口被风掀得微敞,却半点没显松快。
确定是儿子来了,萧老夫人这才起身,一张嘴便是哭腔,“娘的好儿,你怎的瘦了这样多!”
萧策眼底寒意更重。他都回来多久了,母亲这才说这话。
只步入室内,随手拿起碗筷道:“我既已来了,母亲便快些吃罢。”
免得饿坏了身子又得请太医,又得吃千年人参。
萧老夫人得了话才坐到了好大儿身旁,殷勤地往萧策碗里夹了个鸡头。
“策儿,娘知道你爱吃这个,特地下厨煮的,你尝尝可合胃口?”
萧策缄默不语,萧老夫人让下人们都出去,只留下刘桂香,适才将鼓溜溜的目光看向儿子。
“这个……娘啊都听你二婶说了,说那谢氏跟你一同去了颍州,回来时却没等你,负气走了,眼下还不知所踪……”
萧策瞳仁沉得像淬了冰,但见刘桂香一脸无奈,便知又是母亲曲解了实际,却懒得解释,只答:“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萧老夫人眼见被说中了心思,有些心虚道:“娘是想说,不若……不若你借此事顺势将那谢氏休了?”
见儿子不语,她又委屈道:“策儿,絮絮挺那么大个肚子,就因着谢氏负气一事迟迟没能入府,她已怀有你的骨肉,岂能叫她无名无分地等着?就算往后嫁进来当了侧妃,只怕还得看那谢氏脸色讨生活,连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庶子……”
“娘想着,你索性休了谢氏,娶絮絮为正妃,这样咱们一大家子多和美。”
萧老夫人没说的是,她已经悄悄去别院看了白柳絮好几次,絮絮的肚子尖尖的,与她怀萧策时一模一样,多半是个男孩。
“你知道的,娘向来不喜欢那谢氏,她虽说貌美,却是个不能生养的,虽说家世好,却也没见给过咱们什么好处,留着她在王府里,娘光是看着便觉心烦——”
“看着心烦,那便不要看。”
萧策放下碗筷,下颌线紧绷,周身气压低的叫人害怕。
“娘,我与谢氏女的婚事,乃是先帝亲赐,御笔朱砂,此生断无分开的可能。”
仿佛又像说给自己听的,他道:“即便谢氏终生不孕,我亦不会休妻,她想和离,我也绝不会顺她的意。”
萧老夫人没想到,那谢氏看着沉默寡言,背地里却是敢与她儿提和离。更想不到策儿如此孝顺,竟会为谢氏头一回驳她的意。
她痴痴坐在凳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策拂袖而去。
刘桂香上前搀扶住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是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她看着萧策长大,知晓他冷漠皮囊下的那颗心,可老夫人却看不明白。
只是,照如今这般看来,策儿亦是不明白自己。
……
萧策又回了弦月阁,明光诺诺跟在自家王爷身后,心下不免奇怪。
过去王妃在的时候,王爷来都不来。可眼下王妃迟迟不归,王爷却是夜夜宿于此处。
难不成是怕这弦月阁没人住落灰了不成?
萧策命明光退下,今日时候还早,军务亦被处理了大半,难得有空,他随手抽出谢漪书架上的一本书,不经意一瞥,便发现是世间孤本。
又抽出一本,孤本。
再来一本,还是孤本。
萧策:……
知晓谢氏富庶,藏书万卷,却不料单是妻子这弦月阁,就有一堆连皇宫都不曾有的书。
他无奈将书一一放回,不知怎的,又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年华引》来。
近日发生的事,无论是宝月阁,还是那卢淮水,似乎都跟此书息息相关。总而言之,他对这本书的感情很是复杂。
萧策甚至开始怀疑,这本《年华引》的作者谢华年,会不会就是卢淮水化名。毕竟卢淮水擅丹青,琴棋书画往往共通,能写得一手好诗也不奇怪。
随手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篇《射猎行》。
金鞍耀晴日,雕弓挽落晖。驰蹄穿莽苍,鸣镝掣云飞。等闲轻胜负,意气自风华。何当逢知己,同醉上京花。
萧策眼前一亮,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登时想起十六岁尚在军营时,便听同僚常念的谢氏双璧名句——
“兴来敲石饮,醉后枕流星。乾坤皆逆旅,何用绊尘缨。”
军中无人不知,陈郡谢氏有双璧,满腹经纶,无论诗词歌赋,皆是雄心壮志、锐气逼人,一时激励许多将士,壮其军心。
萧策虽不懂诗,却依旧能从那朗朗上口的诗句中,窥见一角作者的意气风发。
可他还记得萧筝偷诗东窗事发那日,他来这弦月阁中令谢漪作诗为萧筝解困,她只作出一首极为平淡的七言诗。
甚至令他一度怀疑,当年谢氏双璧的美名是否是徒有虚名。
亦或是……
他想起昔年她作为世家贵女,貌美天成,名声远扬高高在上,就连远在兖州的夫子学童,亦都临摹她之字帖,张口便能背出她所作之诗。
可后来她却跪在他脚边百口莫辩,被母亲灌下一碗碗求子的苦涩汤药,诗稿被窃取,母亲遗物被摔碎,还生生受了他一巴掌——
换作谁来经此一遭,大抵都做不出年少时凌云壮志的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