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白白?
何为清清白白。
晋陵王奉命清剿南朝余孽,凯旋之日,带回了一个身怀有孕的女子。
这是上京官僚望族无人不知的事。
谢泫对这个孩子的来历不疑有他,甚至亲自出手,买通望闻问切四位太医,与晋陵王府云栖阁的下人,就是为了除掉那白氏腹中胎儿。
萧策还曾因此事对阿月发难,这才有了他前往千香寺那夜为崔景贤写姻缘谱时,潜入白氏院中纵火一事。
可现如今,萧策这厮却说那白氏腹中胎儿不是他的……?
谢泫闻言,心中只一个想法——阿月知晓此事否?
萧策见妻兄一动不动,只当他还不信,又无奈补充。
“大哥,我上回拜访岳丈大人之时曾承诺过,我萧某的孩儿,只会是阿漪所生。”
谢泫知道了。
他对萧策微勾唇角,“恨水是一言九鼎的君子,我总不会疑心你。”
然这眼底笑意却渐渐散去,到最后,谢泫心下只于一个念头
——此事断不能让阿月所知。
……
一连几日,萧策在下朝之后都躲到了通天苑,到后面甚至都懒得先回晋陵王府,只叫明光搬来军务,下了朝便在一众或是震惊、或是困惑、或是愤怒的目光,径直坐上了谢泫的马车。
武将们一头雾水。
他们的王爷向来独断专行,何时与哪位臣子这般亲近过?定是那谢闻音耍了手段,让他们的王爷不得不做出这般态度,连带着看谢泫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戒备。
文官们快疯了。
谢公子乃是帝师独子,是士族表率,素来端方矜贵,何时容得一介武夫这般没规矩?御史台的老学士气得捋着胡须直抖,参萧策的折子都多写了几十本。
反观马车内,倒是和谐的紧。谢泫端坐榻上,指尖翻着一卷文书。二人头一回共乘一车,身侧的萧策却亦无半分拘谨,手持本兵书自顾自看着。
然马车行至一小巷拐角,车速忽地缓了下来。车帘被外头的风掀起一角,露出几个骨瘦如柴的小乞儿,为首大些的站在车辕旁哑着嗓子道:“大人……”
谢泫搁下文书,抬手轻叩了叩车壁,驾车的金玉当即熟门熟路地将腰带旁的那袋银两递了过去,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下回莫要站的这样近。若非小爷驾车技术好,你方才就被撞飞了。还有,上回拿给你的衣物怎的不穿?飘雪的天光着脚,是想冻死吗?”
小乞儿对金玉乖顺点头,当即退至一旁,“我……我与弟弟妹妹们回去便……便穿上……多……多谢大人。”
萧策手肘撑着车窗,看着小乞儿窸窣平常的模样,对谢泫道:“看来这乞儿没少沾大哥的光。”
他莫名想起了苏六娘。
曾几何时,谢漪也曾在与他同乘马车时救下那个恬不知耻的女子。
虽说因她上回触怒赵阖吉,便被他寻了个由头赶出府去,可到底也是谢漪心善才保全了她一条命,否则她早就因着觊觎兄长的事被苏家人打死了。
谢泫闻言,指尖重新落在文书上,翻页的动作轻缓,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柔和。
“恨水有所不知,家父心慈,幼时便常常带我兄妹二人广施粥,勤捐粮、夏送茶水、冬赠寒衣。父亲常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说先见民生疾苦,再谈经世济民,为官者当如是。”
萧策怎会不知。
幼时母亲带着萧筝追随父亲无果,许多年后,时逢战乱与大旱,粮食颗粒无收,母亲便又回颍州接了他,母子三人一路向北,光脚走至兖州。
几月风餐露宿,唯一吃的一顿饱饭,便是谢氏于兖州施粥那日,他端着碗站立在无数灾民之中,但见谢氏的宝马香车载着双璧昂扬走过,香气氤氲。
他怔然抬头,一瞬间恍若望见一尘不染的天神。
他与他们,彼时是云泥之别。
“岳丈是大善人。”萧策道:“广发善心,还能独自拉扯大哥与阿漪长大,将你们教的这样好,当真是……”
谢泫低笑一声,“说起来,幼时倒常常有人让父亲续弦,再不济纳个妾,我与小妹也盼着能有位母亲,好叫父亲管我们不那般严苛。”
“只是父亲说五望七姓,没有哪家家主是纳妾的,唯独李氏家主在丧妻后娶了个商户女做续弦,还被人耻笑多年。他不愿,便当了这么多年的鳏夫。”
萧策明了,“大哥这是在点我。”
“恨水想多了。”谢泫身子往前倾了倾。
“只是,当年若早知你婚后姬妾成群,我宁愿小妹终生不嫁。”
……
又一次在通天苑用完晚膳,萧策才回了自己府中。
只是他才从弦月阁的浴桶中起身,还未等他穿好衣裳,明光的声音便从屏风后响起:“王爷,老夫人邀您过去用晚膳。”
她最近不是闹着绝食么?怎的又开始吃上了。
萧策想起前些日的汤药,胸口燃气一股无名火,头也没回道:“让她自行先吃,无需等本王!”
明光原话带了过去,少顷,萧策方才擦拭干头发,明光却又在内间门外道:“王爷,老夫人说您不去,她便不吃……”
萧策怒而将帕子甩出好远,平静气息后,这才颇为怨怼地走向母亲院中。
萧老夫人早就用帕子抵好在胸口,虽身子不离板凳,头却直直地往外够。刘桂香站在她身后,模样反倒比她这做母亲的忧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