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啊，还是李拾虞好听。”老妇人呵呵笑了两声，“那个扶怀缓啊，听起来担子太重了，不好。再说了，那亡国的金乌皇室不就是姓扶的吗？晦气，晦气！”

“……”李拾虞没有接话。

“孩子，你这衣裙怎么还破了？这些年过的不好吗？”老妇人伸手轻触李拾虞手肘上的破洞，却隔空略了过去。

“你看，婆婆这身上也没带针线，不能帮你缝补了。”她尴尬地在自己身上搓了搓手，笑道，“好在破在胳膊肘上，身上不冷。”

“婆婆，你是本地人吗？”李拾虞话锋一转，他对这个莫名啰嗦的老妇人有些好奇，“今年贵庚啊？”

“嘿嘿，我可不是本地人。我年轻的时候啊，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儿呢！”老妇人慈祥笑着，“后来遇上战乱，婆婆我还持剑杀敌呢！也不知道对面儿那个领头的怎么想的，到最后把我放了。”

李拾虞安静听着，眼前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年轻面庞。

“城破家亡，故地待不下去，这才一路颠沛到了这儿。不过，婆婆刺绣的手艺很好，这些年来过得也还算可以。”老妇人用肩膀虚虚碰了下李拾虞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说，婆婆有个孩子，当年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啊，她就跟你一般大。”

李拾虞缓缓转过头，望向老妇人的眼睛禁不住微微颤动。

“我那个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哎……她身上担了太多责任，有些原本可以不用她来担的。”

老妇人长叹一口气，“有一件事，婆婆一直都没能告诉她。她本就是女儿身，将她作为男子养大，是缘于我的一念之私。让她莫要太过张扬，害她错失该争取的权力，是我决策之过。可我们家……话说出口，就是砸下了一个坑，不能更改。那之后的日子，是我一直在委屈她。”

李拾虞张了张嘴，小声说道：“也不算是太委屈……她不会怪你的……”

“婆婆倒希望她能怪我呢……多怪我一些，她就能少怪自己几分。”老妇人的身体愈发透明，“好在，我原以为她早夭而去，不曾想今生还有缘再见。知道她仍活着，我便安心了。”

李拾虞忽地感到一阵针刺般的头疼，有些被她遗忘的画面蓦地闪了闪，瞬间变得鲜活。

老妇人方才说的话再度回绕耳边，更是让她坚定了心中的答案。

“母妃！”李拾虞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人，伸出双臂想要抱住她。

可是，他的手掌只穿过那片魂魄，什么都没能抓住。

“嗯！”老妇人应声点了点头。

李拾虞慌乱中想起他身上还剩了一张符纸，便匆忙拿出来，划破手指，借月光的照亮仓促画符。

他记得有一道符可以延缓魂魄的消散，他记得的！

“往后，便只有你独自一人了。要按时辰吃饭，不要饿肚子。天渐寒冷，要记得添衣。不要夜间还坐在荒野，要在不漏风的房子里睡觉。”

李碧荔的眼角滚出几颗滚烫的泪，灼得她刺痛，却仍止不住。

“还有……这话虽说得晚了些……金乌早已亡国，皇室更是化为了尘烟，从今往后，你可以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男子也好，女子也好，只要你自在，便都好。”

李拾虞终于画好了符，还未来得及念上咒语，抬眼便对上了李碧荔慈爱的目光。

她抬手轻轻抚过李拾虞的面颊，嘴角扬起一个欣慰的笑。

万千话语凝结于一双含泪眼眸中，无需再多嘱咐，眼前人便懂得所有。

一阵风吹过，李碧荔仅存的魂魄也随风飘散于天地间，化为自由的光絮。

“母妃！”

李拾虞大喊着坐起身来，才发觉东方天空已泛白，他眼角涌出的热泪早已浸透发丝。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害他浑身发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什么新鲜的记忆正在迅速变得模糊，李拾虞抬起手，只见指尖不知何时化了道血口子。

他摸到身下压了几张灵符，上面干涸的血迹又被朝露打湿，晕开了来，看不清原本画了些什么。

李拾虞莫名觉得空荡荡的心被什么填满了一点点，虽然他并不记得那是什么。

朝阳猛地跃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和水雾，带上破晓剑，背着太阳，往北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