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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一章、长安三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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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历史中本来就有的天灾,一次按照历史剧本设定的迁徙,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轨迹。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大概就是天水姜氏。

姜老族长姜应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半生,政治嗅觉自然好的可怕。他深知在魏国天水姜氏作为边境豪族尚且还可,但休想挤入那些中原世家长期把持着的朝堂核心。可蜀汉不同,蜀汉士族根基薄弱,目前把持朝政的是早期和刘备入蜀的荆州士族,然而关羽丢了荆州以后这些人就如无根之萍,势必无法长久,这一代死的死老的老后边就没人了;蜀中本地士族如李严谯周之流,这些人又没太大本事,至少长久安逸于天府之国的生活让他们根本不具备乱世争霸的能力。这也就是为什么宁星舟王平姜维这些外国人能在短短数年间迅速崛起——这固然有诸葛亮悉心培养的原因,但本质上还是因为乱世是一个看硬本事的年代。

这一点宁星舟看得明白,诸葛亮看得明白。姜应自然也看得明白。

所以天水姜氏在魏国或许只能当个边境军阀,但到了蜀地,未必没有上升空间。姜应瞅准了自家后辈姜维被诸葛亮和宁星舟一路提携成了蜀汉的核心人物,在那场旱情中也就顺势把家族搬到汉中试图挤进蜀汉的核心圈——众所周知,要想往上头爬,就得往权力中央去。汉中是蜀汉北伐的桥头堡,也是成都的北大门,比起天水来要靠近成都的多。甚至宁星舟的新军里都被塞进去了不少姜氏族人,也不知道这老头怎么操作的。

当然,面对这种赤裸裸的为家族打算的操作,诸葛亮和宁星舟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因很简单:蜀汉缺人才。

在这个人口不过百万的政权里,每一个能打仗、能治事、能种田的劳动力都是资源。姜氏族人边地出身,弓马娴熟,吃苦耐劳,比那些只会清谈的蜀中士族子弟实用得多——有总比没有好。

作为现代硅谷精英出身的宁星舟则更为理解——大厂打工的,谁没给客户小孩或者亲戚小孩推过内推?就连她当年第一份实习工作,也是靠哈佛校友会的学长networking。人情嘛,这种东西从三国到现在,从长安到纽约,只要是人类社会,都一样。在这一点上其实诸葛亮也免不了俗,虽然他惯主张任人唯贤,可那要怎么解释蜀汉朝堂上的决策性官职几乎清一色的荆州人?

当然姜维本人对此颇为尴尬,姜老族长塞进来的人里边,不少都是因为他——姜维当然不任人唯亲,但他幼年丧父,母亲能拉扯他长大免不了族里的帮助,他又为人重情重义,自然抵挡不住求到他门下来的老族长。

在宁星舟和诸葛亮面前,他是个很老实的人,甚至有些老实的过分。所以他专程私下向诸葛亮请罪,出乎他意料的是,丞相只是摇了摇羽扇:“伯约,举贤不避亲,你族中子弟真有才干,大汉自有用武之地。若只为攀附,日久自见分晓。”

人皆有私,天水姜氏想往上爬,算不得错。至于握不握得住机会,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天下之大,有能者得之。

建兴十二年春,四月末。天水城外军营,出征前最后的点兵,三支旗号不同的部队在帅台下分别排列。

第一支是打着马岱旗号的五千西凉铁骑,虽然马腾马超父子已经去世多年,但当年赫赫有名的西凉马氏到底在这关外的土地上有几分威望,宁星舟在成都忙活白银骑士团的时候,升任镇西将军驻守陇西的马岱也没闲着,他接过族兄马超留下来的西凉马氏大旗,利用当年在羌族中的旧识重建起那只最终被曹操击溃的队伍。

马岱早已不再年轻了,从第一次跟着族中前辈踏上战场的西凉少年到如今征战半生的老将,见过了多少城头变幻大王旗,又亲眼见证了多少亲人手足的惨死,但在这个瞬间,看着那些熟悉的装备、熟悉的旗帜,陇上的风沙似乎有些大模糊了他的双眼,朦胧间似乎昨日重现。

第二支这是当年宁星舟与王平留在陇山防线的那支军队。231年天火之战后,宁星舟因孕返回成都,陇右六郡百姓因提前迁民而十室九空,留下的是被烧焦的土地与无尽的荒凉,马忠接过了这个烂摊子继任陇右都督,文官武官一肩挑。屯田、练兵、抚民、筑城、巡逻边境、提防魏军……这些细碎的工作不似史书中浓墨重彩的功勋,却是胜利不可或缺的基石。三年过去,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终于重新冒出了新绿,而那两万将士,也被他磨砺成一支更为征善战的劲旅。

第三支,就是诸葛亮从成都带出来的、以两千白银骑士团为核心的西域远征军。绚烂的日光下,一排一排的骑兵穿着经过抛光的银色板甲颜色无比绚烂和壮观,让宁星舟想起了《霍比特人五军之战》里瑟兰迪尔的精灵军队,极致的美丽下藏着极致的杀机,不似凡间。

不过某美籍华裔最终还是没能保住白银骑士这个中二风十足的名字,虽然诸葛亮不怎么在意名字叫什么随妻子喜欢就好,可是面向在三国年间广大士族百姓,这个过于西方的“怪异”名字根本打不开传播度,又因为刘备曾经的王牌白毦兵(意思指白色羽毛装饰战甲的军队)威名仍在,虽然宁星舟的白银骑士甲没用白色羽毛,但阳光下的银甲反射的是白光,于是这个昔年的旧名就这样被广大群众自发的按在了这支新军队身上——放在现代类比,就是大家都知道宝马,却没几个人知道BMW其实是Bayerische Motoren Werke巴伐利亚发动机制造厂。

Anyway,不管名字最终被叫做了什么,这些神话滤镜拉满的白色骑士头上,是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笔直如枪,后面陆续跟着“高”、“姜”、“柳”、“廖”等将领的小旗帜。饶是这是宁星舟已经和这些“同事”相处了两三年,也依然在此刻为他们的模样感到深深的震撼。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年来,她时常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美籍华裔,见过世间最繁华的都市,也见过最先进的科技。她对权力毫无兴趣,对“称王称霸”这种穿越小说标配的野心更是避之不及。她最开始帮忙的理由只是为了还诸葛亮收留她的恩情,完全没有理由为了蜀汉的事业如此劳心劳力——操练新军,研发板甲,一次次将自己置身于战场之上,甚至即将再次踏上征途。

可她就是做了。一做就是好几年。

此刻,望着两千双看向自己的眼睛,她忽然懂了。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契约,甚至不全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身后那个人的目光。

白毦兵也好,这场举国之力发动的西征也罢,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都源于她的主意。可如果你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在深处的地方,处处都是诸葛孔明的影子。

他给她一片天空。不计代价,不问缘由,全心全意地支持她那些异想天开的、惊世骇俗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想法。他替她挡住朝堂的明枪暗箭,替她收拾那些她懒得管的烂摊子,然后回过头来,对她说:“夫人只管去做。”

于是她真的去做了。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那种……被人信任、被人托举着去触碰更高处的感觉。人类独有的一种东西,叫成就感。

“士为知己者死。”——她从前觉得这句话有些矫情。此刻站在戈壁的风中,她忽然懂了。

那其实与死无关,是活着的每一刻,都觉得值得。

风沙扑面,号角低鸣。诸葛亮上前两步站在了她身边,羽扇轻摇,风中盛满了隆中的月光、赤壁的火光、还有祁山的天光。接着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三军,又看了身侧的妻子一眼,唇角微扬。

谢谢你,星舟,为了这一切,因你而开启的新的篇章。

现在,故事又该启幕了。

他清了清嗓,声音不大,却借着戈壁的风,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将士们。”

三军肃然。

“今日点兵,是为西征。诸君来自五湖四海,出身不同,经历各异。有西凉旧部,有陇右屯军,有白毦新军,亦有蜀中男儿——你们操着不同的口音,扛着不同的旗帜,却站在同一面‘汉’字旗下。”

“为何?”

“因为你们信——信这面旗,信这条路,信自己手中的刀枪,也信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些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马岱、马忠、宁星舟、魏延、姜维等等等很多很多人,扫过列阵如林的白毦兵,扫过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面孔。

“亮不敢辜负这份信任。”

——亮亦不敢,辜负这份跨越时空的故事重写。

“北伐之路从不平坦。有人问亮,为何要西征?旧都长安分明在东边。”

“因为戎马半生后,亮才明白,通往长安的路,何必又只是长安——而是要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长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

“这一战,不为封侯,不为赏赐。为的是效仿昔年冠军侯年少成名封狼居胥,从敦煌至葱岭,万里疆土终将插遍汉室大旗、为的是沿着博望侯留下的商路,汉家子民,都能不为衣食所忧的站在天空下、为的是后世子孙不必再受分崩离析之苦、为的是,吾等脚下的这片华夏土地,百年千年后,依然会铭记着,这场因在场的每个人而启程的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些。

“亮年过半百,已非壮年。但亮不怕老,不怕病,不怕死——只怕有朝一日回望此生,发现自己从未为一件不同寻常的事而拼过命。”

“而今,亮觉得,这件事值得。”

“诸君,可与亮偕行?”

沉默,然后,是排山倒海的回应。

“愿——!”

“愿——!”

“愿——!”

魏延最先举起长刀,赵统的手抚摸上父亲留下来的青釭剑,马岱握紧了缰绳,眼中风沙更大了,马忠依旧面色沉静,握刀的却分明手紧了紧,两千白毦兵的银甲在阳光下齐齐闪动,如同一片翻涌的光海。

——千千万万平凡的灵魂同时呼喊着,汇聚在一起,直到声震云霄。

人的一生是活着,但也不只是为了活着。

宁星舟站在帅台一侧,望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方才那个念头——士为知己者死,她是这样,他们也是这样。

他们愿意为诸葛亮去死是因为,诸葛亮从来不是要谁为他死。

他是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活成青史留名的模样,无论是在陇上的五丈原,还是在西域漫天的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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