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冬来,年末十二月将近冬日的成都阴冷,除了平日的练兵,宁星舟就窝进卧室里盖着羽绒服烤火炉取暖。相府上下已经开始采买年货,庆祝又一个和平的年岁。
——建兴十二年来了,这个被铭刻于历史的年份,在一片祥和中安然的来到,无论将会是什么模样。风云诡谲的三国乱世当然不可能真正太平。东吴传来了军报,孙权又一次进攻合肥,当然结局也就像穿越者组熟知的历史那样,遭遇了惨败,继续强化孙权与合肥的后世名梗。除夕之后没多久,成都丞相府中就收到了孙权写信来邀请诸葛亮来年春天同时出兵曹魏,他继续进攻合肥,而诸葛亮则率军出陇山取长安。
历史上其实是诸葛亮写信给孙权,是在他几次北伐失利后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但本时空里因为穿越者的出现蜀汉在三国之中势头最盛:229年的阴平,230年的汉中,还有231年一把烧尽两万人的鬼火……短短两年的和平都没有消去太多人们心中的痕迹。诸葛亮历史上能因为北伐失利想到寻求孙权相助,那么反过来也是一样。
既然收到了信,那么怎么回复就是一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孙权邀请蜀汉。凉州苦寒,冬天动兵是作死。所以等到今年五六月份西北气候回暖,他们就打算进攻曹魏,但问题是——方向不对。孙权和曹叡都理所当然的认为诸葛亮下一步的目标是长安无疑,所以曹叡在陇山以东的长线上布下重兵巩固防线随时预备蜀军的来犯,所以孙权理所当然的认为双方合作会是共赢的结局,曹魏这下就南北两线作战腹背受敌。
可实际上蜀汉目标是西凉——这在世人眼中偏僻荒凉无人在意的领土,自从与曹魏本土被切割开之后就完全成了一块自治飞地,恰恰是穿越者眼中建设丝绸之路的西大门。面对这一次抛来的橄榄枝,宁星舟的思路也很清晰,蜀汉因为穿越者开挂赢了前几年的战斗不假,但敌强我弱的战争大势不变,蜀汉很难拿一州半还是少边穷的地盘和曹魏拼国力。至于南方盟友——关羽的经历在前已经深刻的让蜀汉知道这靠谱程度大概还不如路边一条。
但蜀汉又不能一口回绝,因为西凉和长安是两个方向,如果孙权因此而选择按兵不动,曹叡腾出手来趁着蜀汉大军西进之时跨越陇山偷袭切断后路,那么对蜀汉自己就会是毁灭性的打击。于是表面上他立刻响应,至于实操——诸葛孔明在磨洋工这一项上也是精于此道的。
二月份,身在建业的孙权就接到了诸葛亮回信,他愉快的同意了提议,并且表示自己已经将军队往汉中开始调动,只等春天来临冰雪解冻之时就北上天水。这句话严格来说算不得假,从信寄出开始,军队就趁着开春开始调动往北走,这一次不仅是一次新的领土征伐,也是宁星舟练了两年的新军的成果检测。
三月初,成都城北门外,大军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嘶鸣整装待发。
队伍的最先头,苏瑶光带着诸葛瞻和诸葛宁与诸葛亮和宁星舟告别——孩童年岁尚小自然不可能随军。而苏瑶光是尚书仆射,她的任务是留在成都朝中与蒋琬共事处理诸葛亮不在时的日常政务。在这个没有电话和网络的年月里告别的含量显然比现代要重的多,军队这一去不光要收复西凉,还要继续向西探索西域诸国,又不知何等年岁才能归乡。
两岁的诸葛宁歪歪扭扭的走路牵着妈妈的手死活不放,她不懂什么叫出征什么叫战争,只知道妈妈要离开自己很久很久,一声声童音的妈妈的呼唤让见过多少人生死的宁星舟也不免落下泪来,她把女儿抱进怀里亲了又亲,诸葛宁的身子软软的,酷似诸葛亮的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若是她单身一人或许离别不算什么,可为人母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亲情的浸润和滋养让牵挂悄然生长发芽,她想起这两年来,女儿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行、第一次站立、第一次叫妈妈……每一个瞬间都刻在记忆里,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
另外一边,哥哥诸葛瞻现在六岁多了,这个宁星舟穿越时刚刚出生的婴儿随着时光流转也终于到了上小学的年纪,诸葛亮为他请好了教书先生,等诸葛亮一走小家伙也要正式开始自己的求学生涯。
“爹爹,又要去打仗了吗?”与两岁的妹妹不同,诸葛瞻已经懵懵懂懂的能理解何为家国、何为职责:“什么时候能回来?”
……
—— “什么时候能回来?”
建兴十二年的诸葛瞻,在问父亲的归期。
苏瑶光原本勉强维持的微笑僵硬在脸上。
“瞻儿。”
诸葛亮蹲下身来,认真的摸了摸儿子的头。他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是他的长子,是他的骨血,是他生命在时间里的延续。
他知道,苏瑶光知道,他们都心知肚明——历史上的这次离别,就是永别。五丈原的秋风将在六个月后带走诸葛瞻的父亲,只留下九十三个字的诫子书。
接着他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害怕什么会破碎: “爹无法确定时间,但爹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再见到妹妹,见到你苏姨,见到阿啸.....见到你。”
“爹会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你不是想学骑马吗,西凉有大宛良马,爹给你带个最好的小马驹,毛色像你娘的北斗一样,耀眼的像太阳。如何?”
诸葛瞻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扑进父亲怀里,到底还是个孩子,一瞬间惊喜与期待压过了离愁。
“答应爹,瞻儿已经是个男子汉了,爹娘不在的日子里要好好听苏姨的话,要好好读书,要照顾好妹妹,要做个……快乐的人。”
快乐。
这个词语从他这样一个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陌生。他的一生所求很多——求汉室复兴,求海晏河清,求天下太平,求无愧于心。那些宏大的、沉重的、需要用一生去背负的东西。
但对于瞻儿……
他求的,是简单的一生快乐。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句话虽然没什么科学依据但多少古人的智慧有点道理,就像历史上写给诸葛瑾的家信中写到的那样,身为千古一相诸葛亮自然看的出自己的长子年少聪慧,资质尚可,然而天花板也大概就是那样了。诸葛瞻比不上他,比不上姜维,比不上历史上许许多多惊才绝艳的人物。
但,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九百年后天纵奇才如王安石也最终写下了愿为五陵轻薄儿天地安危两不知的诗句。能力越大的人,无论他想不想,最后一定都会背上比常人更多的责任,也一定会一生劳累的多。年少时总会以为那是道德绑架,但很多年后却终究发现,这就是这样的、逃不出的宿命。
作为父亲,作为一个已经背负了太多的人,尤其在见过历史上那个诸葛瞻绵竹血染的结局后,他只希望儿子能一生顺遂。
诸葛瞻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他想过很多答案,却不懂什么爹爹偏偏要说“快乐的人”——他不快乐吗?爹娘都在身边的时候,妹妹咯咯笑的时候,苏姨陪他画画的时候,他分明很快乐啊。
他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爹的目光突然变得好深好深,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陌生的让他有些害怕,又有些想哭。
苏瑶光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死死咬住嘴唇。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能撑住,可此刻——当她亲眼看着这一幕,亲耳听着诸葛亮的每一句话,她才知道,那些所谓的“准备”,有多么可笑。
历史上的诸葛亮没能活过今年的八月。是的,这个时空的诸葛亮到现在还很健康。但别忘了,这里是医疗简陋到近乎可笑的一千八百年前的战场。
“丞相保重。”
沉稳的少年的声音响起。诸葛亮的目光转向作揖告别的苏啸。
苏啸如今已经十四岁了,站起来一米六几快跟苏瑶光一样高,近两年在相府的生活几乎让他看不出原先的流浪儿背景。虽然名义上是书童,但整个蜀汉朝廷谁不知苏尚书完全就是把他当自己的亲人在养,衣食无忧不说,又给他请教书先生,让他空闲时在尚书台在丞相府跟着蒋琬和诸葛亮观摩学习。长久的相处下来诸葛亮也看出这孩子天资不错,性格上相比咸鱼宁星舟和宅女苏瑶光倒是更像他,严谨认真像个小大人,就也有心多提点。
“徐行,”诸葛亮拍拍苏啸肩膀:“我会的,你也是。我与夫人走后丞相府人手空虚,苏尚书虽当世英才,然终有分身乏术之时,瞻儿和宁宁年岁还小,就麻烦你了。你的能力,我放心。”
苏啸低下头,悄悄红了眼:“丞相,我会的,但请您一定要多写信回来,好吗?也请您一定一定要平安归来。”
“近日来苏大人经常梦魇,梦见您在战场上不幸……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谢谢你,阿啸。”苏瑶光上前一步,打断了苏啸。穿越是她最深的秘密,可惜梦里没有秘密。短暂的停顿里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堵住的喉头能发出冷静的声音:“Isabella.”
宁星舟愣住,这是苏瑶光第一次叫她的英文原名,目光里竟带着哀求。
“带他回来,答应我,带他回来。”
身为尚书仆射留守成都是她的职责,这也意味着,如果这一次诸葛亮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就像历史上的死亡时间死去,那么今天也是她苏瑶光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她崇拜了那么久的偶像兼友人。
“不要让瞻儿和宁宁失去父亲,不要让这个国家失去丞相,不要让那该死的……再他妈重演。”
苏啸有些懵的看着苏瑶光,有些不明白大人的话,什么要重演?
诸葛亮轻笑,伸手给了苏瑶光一个拥抱:“我会定时给你写信,给阿啸瞻瞻宁宁写信,我保证。”
“我不想在这里立下承诺,因为夫人总说后世电影里早早立flag的人,都没什么好结果。”
“但仁慈的命运既然给了我重来机会,那么我相信也一定不会把它轻易夺走。”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旌旗猎猎作响。号角声长鸣,约定开拔的时刻到了。
宁星舟最后亲了亲,把犹在哭闹的诸葛宁放进苏瑶光怀里,翻身上马,阳光下高大的北斗用马蹄刨了刨地,像是知道前方漫长的路途。
她在马上望向北方,那风来的地方,也是她将往的地方。在她身侧诸葛亮也和诸葛瞻与苏啸告别,整装待发。
大军前行带来的烟尘里,苏瑶光听见了宁星舟的回答:“他会和我,同去同归。”
“这是我的承诺——以我的名字起誓。”
“伊莎贝拉,上帝的誓约。”
成都城外军队出发的近乎同时,天水边境,为了迷惑魏军,驻守陇山防线的马忠同步大张旗鼓的开始在边境地区活跃起来:砌灶眼,跑马匹,制造出种种痕迹和动静让边境的魏军探子以为蜀汉即将大举进攻。
人在面对未知的恐惧时下意识的反应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何况是司马懿这种老乌龟历史上他就敢在五丈原跟诸葛亮对峙百余日不出战。而很快接下来四月份孙权的出兵让曹魏更相信了这一点——十万吴军再攻合肥,消息传到洛阳时,魏明帝曹叡的案头已堆满了告急文书。孙刘两国同时动作,时机如此巧合,任谁都会相信这是早已约定好的“协同北伐”。既然如此,那便更是该防守,远非贸然出击的时候。
这正是诸葛亮和宁星舟想要的——将曹魏的注意力牢牢钉死在东线和北线,为西征大军赢得最宝贵的时间窗口。
不得不说曹叡这个春天是过得非常不顺,四月初孙权卷土重来出兵合肥,同时陇山边境守将报告蜀汉也有大规模进攻的动静,京师又突然爆发了瘟疫(历史真实事件,234年青龙大疫),家家都有人染病去世,到处挂满了白布,哭声与药香弥漫在洛阳的每一个角落。曹叡一面要调兵遣将应对两线战事,一面要安抚京畿民心,朝堂之上群臣吵成一团,太尉司马懿又已赶赴西线,能倚重的重臣寥寥无几。这位年轻的皇帝此刻大概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倒起霉来喝凉水都塞牙。
而自从232年决定西征,两年的时间里诸葛亮虽然一直在成都待着,但也时不时的把一些军队逐渐转移到汉中、天水靠近前线的方向去,尤其是230年曹真送了一大波人头之后,蜀汉军队的规模靠转化这七万魏国降卒,又着实充实了不少。所以这一次诸葛亮带军队从成都北上出发的时候其实人数并不多,而是像贪吃蛇一样,一路向北走队伍一路壮大。到达汉中时,队伍迎来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魏延。这位镇守汉中多年的铁血将军早已厌倦了后方安稳的日子。两年来他无数次望向北方,盼着那面克复中原大旗再次挥师。如今军令终于来了,他迅速将防务移交给王平,披甲上马,重新踏上了通往战场的路。至于为什么在二挑一中间选了魏延:无当飞军适合山地战,但这次向西的战区是荒漠和戈壁,所以根本发挥不出他们的优势。而沿着汉中往东北方向出傥骆道、子午道依旧是和曹魏对峙的前线,又必须留下可信稳重的将领守家,在这一点上,王平早在最初的街亭之战中证明了他的能力。
而如今的汉中,也非昔日那个荒凉的汉中,早已发展成从成都至陇上沿着蜀道的最大中转站。231年因为旱情陇右百姓纷纷迁走,虽然大旱过后有一些难离故土的人又重新搬回了这里,但封建年代交通不便,没有多少人愿意在一年多里搬两次家,汉中又彼时正处在一个特殊的时期——自219年曹操迁走百姓之后,这片土地便一直处于人口不足的状态:土地需要人耕种,城池需要人居住,百废待兴。而这些从北方涌来的移民刚好填补了这一空缺。所以更多的人从此就落脚在了汉中。费祎这两年作为汉中太守可谓忙得飞起,形形色色的人都从这通过:商旅、移民、军队、素心医馆巡诊医生、邮差……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