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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二章、骑士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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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皇宫,蒋琬独自一人走进了大殿里——又到了单独汇报政务的时候,诸葛亮在成都的时候就会每十日独自入宫一次面见陛下汇报政务,而在这场出征前走前他又把朝堂日常的政务托付给蒋琬,萧规曹随,蒋琬也就按照惯例,如今这已经是诸葛亮走后的第三个十日。

按照以往来说,刘禅实际上也不会发表什么意见,毕竟他早已……习惯了除了祭祀之外什么都不管的君主离线制生活,相父在就听相父的,相父走了委托蒋琬那就听蒋琬的,反正都是相父的人,信得过。但蒋琬这次汇报分明发现今天的陛下有很明显的不同,他在汇报正事,陛下明显心不在焉,嘴唇张了又张显而易见的欲言又止。

“陛下可有心事?”蒋琬混迹官场多年,当然不至于是个小龙虾,直接主动开问。

“蒋大人,相父此去,是否多有危险?朕虽久居深宫,却也知晓西域路途遥远气候恶劣。”

“宁将军来自西方大秦,对那里的环境多有适应,又年富力强,可相父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自然不合适去这种蛮荒之地……”后半句话刘禅没说出来,但显然任谁都猜的出来他有意下旨让诸葛亮回来。

“陛下何出此言?”蒋琬不解,刘禅是默认的几乎从来不会对诸葛亮的政令发表任何意见,可这一次他竟然想直接让相父放弃这场明明准备了两年之久的西征:“丞相乃当世英才,自二十七年前隆中出山起便随着先帝南征北战戎马半生,又有宁将军辅佐,定然会凯旋归来。”

蒋琬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很不对劲。刘禅大概是听了哪个太监黄门的风言风语了,他寻思着等下就找侍中董允聊一下这件事,让董允多留意些宫中的奴仆们,休得带坏陛下坏了丞相的大事。

然而下一秒,他刚刚起的想法就被刘禅本人一句话彻底掐灭。

“可是……相父走之前对朕说……若他这一次回不来,便让朕便视宁将军为他,还给朕留了两个锦囊,告诉朕,如果收到了他在前线不测的消息,就打开这两个锦囊。”

“这,这不就是……”刘禅最终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显然谁都能明白他的意思:“相父从前每次出征,从来都不会说这样的话。”

“蒋大人,朕知道打乱相父的计划是有失妥当,但,朕……是真的担心相父啊。”

蒋琬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时间回到出征前夜,那一天难得的诸葛亮竟然选择傍晚入宫觐见刘禅,往常他永远都是清晨便早早入宫,变相的督促刘禅早起,按例的政务汇报结束以后还要检查刘禅的课业——刘禅这时候已经是27岁的人了,可在诸葛亮眼里他还是个不写作业的小学生、让大人永远牵挂的孩子。

听闻相父进宫的消息此时正在寝宫里偷偷开小灶吃烤羊腿的刘禅赶紧连滚带爬让身边的侍卫把锅碗瓢盆全部收起来,自己把沾满油点的嘴用手帕胡乱擦了擦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就到前殿去了,手里还不忘抱着几本书假装自己刚刚在读书。然而这点拙劣的手法怎么瞒得过诸葛亮,他一进去就看见相父一脸无奈地盯着他:"陛下可是又加餐了?"

开玩笑,羊肉的气味这么大,他诸葛亮又不是没嗅觉。

"是……"见瞒不过刘禅也只得尴尬:"朕腹中有些饥饿,就寻了些羊肉来吃。"

"唉……"诸葛亮一声叹息,刘禅以为又要迎来好一阵过午不食的说教,却没想到他脸上绽开些许笑意:"陛下身体,看来更为康健了。"

刘禅尴尬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从对话的上下文来说这看起来像是阴阳怪气,可他知道相父从不阴阳怪气他。

诸葛亮摇了摇头,没给刘禅继续内耗的机会:“陛下,明日臣就要率军离开 ,特来向陛下辞行的。”

“臣走之后,陛下务必多勤勉功课。切勿不可再像今日这般偷懒。”诸葛亮知道这话说了没什么用,但这次他还是要说、最认真的说:“臣已年老体衰,国中虽有诸多不懈之臣,可陛下啊,人终究要自立。”

不等刘禅敷衍,诸葛亮继续说:“臣昨夜夜观星象,观臣之命星,有摇摇欲坠之象,恐此去必遭大劫。”

刘禅蹭的一下站直了身体,但诸葛亮依然继续语调平稳:"陛下不必为臣担忧,一如内子之前所说,命运来时避无可避,无论是在成都,还是西域的茫茫大漠。"

"这是臣,最后能留给陛下的东西。"诸葛亮从袖中摸出两个锦囊,双手递上:"这是一些……关于以后的安排。陛下不必现在打开,若前线真的有噩耗传来,再开不迟。"

"相父……相父……"刘禅的嘴唇颤抖着,双手无措的接过那两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锦囊,在他眼中相父一直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存在,脸上永远挂着忧国忧民的沉重神情,可这一次,这一次,看着诸葛亮脸上带着的他几乎从未见到过的轻松,他慌了——他虽然不常理政,却不是白痴,他看得出来,那是习惯了背负一切的一个人在某个不起眼的瞬间决定放手整个世界的释然。

然后他明白了,诸葛亮,是认真地和他——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说再见。

刘禅站在原地,手攥着锦囊,攥得骨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五岁的他坐在诸葛亮的膝头,相父指着地图上的山川,说:“小公子看,这是我们的江山,总有一天,我们要让它插遍汉室的大旗”。那时候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相父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光消失了很多年,可今天突然回来了,不是烛火映上去的,是从诸葛亮眼底透出来的。

可那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说“也许回不来”的时候?

"这是一件好事,陛下,这是一件好事。"诸葛亮却依旧只是笑,露出了似乎很久不曾出现的那种独属于南阳草庐中青年卧龙的潇洒自如,眼睛亮的惊人——不是丞相的运筹帷幄,不是相父的循循善诱,而是一个终于放下重担的人在生命的某个节点上与自己和解,回头看走过的那条路,发现它虽然崎岖,却开满了花。

二十七岁的刘禅永远不会知道,诸葛亮能此时站在这里平静地告诉他自己可能会死的消息,这本身就是一场上天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恩赐。

"看见终点并不意味着结束,相反,它会让我们,更加清晰的,确定自己。"

建兴十二年的夕阳下,大汉丞相隐去,白衣军师现身。

丞相爱哭,可是军师爱笑。

军师只会大笑着往前走,羽扇挥动间满是对强敌的嘲弄,无论前方是长坂坡的追兵、还是赤壁大军,又或者、是五丈原的秋风。

“陛下……臣告辞了,望珍重。”

可是军师的声音里还是出现了些哽咽。

是的,军师可以用锦囊妙计把刘禅托付给宁星舟苏瑶光蒋琬费祎姜维等等等人,可以把他死后大汉的朝政安排的明明白白不出一点乱子——他在锦囊里写的清清楚楚。

但军师,也曾亲手抱起过一个孩子。

五月,凉州边境,狄道。

这里是雍州最西边陇西郡和凉州的金城郡的分界线。凉州刺史经营此地多年自然也不是草包,早早收到了边境斥候的动向汇报蜀汉大军压境,便在边境陈列重兵防守,所以诸葛亮也不得不在此扎营相望,等待决战的时刻——魏军守将徐质已然送来战书,约定明日午后决战。

傍晚帅帐中的气氛却意外来得格外轻松,没有担忧敌人夜袭的惴惴不安,没有彻夜讨论军事部署的忧心忡忡,有的只是某丞相轻声哄炸毛的夫人的声音。

“夫人,何必为一个名字生气。”

诸葛亮站在躺在折叠式躺椅上当咸鱼的宁星舟身边给她扇着风,满脸写着真诚。

“什么叫一个名字!那明明是艺术!”宁星舟弹起来抗议:“白银骑士团!多么优雅!多么浪漫!多么有文化底蕴!”

“那是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是兰斯洛特!是桂妮薇娅!你懂吗?!是骑士文学!是中世纪的浪漫!是酒馆里的吟游诗人笔下的英雄故事!”

“结果呢,变成了白毦兵?就这么简单的土名——白色羽毛的兵?”

宁星舟不理解,宁星舟悲愤。

她给自己一手打造的板甲骑兵部队起名叫白银骑士团,因为真实的历史上这些冷兵器美学巅峰实际上并没有多长时间的使用寿命,所以她让它们也亦提前出生在这三世纪,让它们能真正成为一次冷兵器的王。她脑子里熊熊燃烧着骑士文学的荣耀与悲悯,燃烧着在凡尔赛宫,卢浮宫还有荣军院里看过的那些油画里金发骑士的绝美风姿。

结果呢,结果是全军上下在勉强接受一段时间的白银骑士团后,自发的将名字改成白毦兵。起因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大概是组建的这支新军名声传到百姓中去后,百姓没什么文化记不住这么长的名字,更不懂宁星舟心里那一套骑士文学。 “白”字他们懂,“银”字他们懂,“骑”字他们懂,“士”字他们也懂。但四个字凑在一起就懵了。骑士是什么?团是什么?宁夫人出身西域不假,但这又不是什么西域番邦的军队,搞什么洋名儿?

不好不好,群众喜欢的艺术才是真正的好艺术,不知又是谁想起了当年刘备手下的白毦兵。半是抱着对昔年先帝的怀念半是银色板甲在日光下泛着白光,白毦兵就这么光荣的被广大群众自发复活按在白银骑士团身上,掉过头来反而把士兵们给带跑偏了。

宁星舟生气,这板甲骑兵团跟刘备有个半毛钱关系,凭什么她一手创建的部队最后冠名冠个刘备第二?但生气无效,她总不能明天颁发一个法令说所有人必须叫白银骑士团否则拉出去砍了,于是顺理成章的诸葛亮就成了她的迁怒对象,诸葛孔明一向以理服人,但在婚后很多时候也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不要和女人讲道理。

"那为什么,你也开始叫白毦兵了。"宁星舟斜视他,似笑非笑:"不是说只是一个名字吗?"

诸葛亮的羽扇顿了一下,求生欲在他脑海中拉响了警报。

"亮以为,"他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刀尖上跳舞:"夫人取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意境深远,历史悠长,非亮所能及。"

"只是,如夫人所见,亮年老体弱,记忆能力越发减退,有时候……额……一时遗忘……"

"堂堂卧龙,连夫人起的名字都记不住?"宁星舟的眼危险的眯了起来。

"……"诸葛亮的羽扇摇的更快了,仿佛想靠扇风把自己吹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其实这就是个简单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区别,诸葛亮知道宁星舟的审美当然没问题,可受众不对,在这里的是三国时期的百姓和士兵,而不是二十一世纪托尔金的读者,自然不会有人懂她的心意。

但生活的经验告诉诸葛亮,最好不要和夫人讲道理,否则夫人会和他讲物理。

"夫人,你想,当年先帝帐下白毦兵,以陈到为首,都是一骑当千的精锐,如今百姓自发的将这支新军唤做白毦兵,不正是说明他们认可了这支新军的汉俑足以比肩先帝旧部吗?"

"亮以为,这名字,恰恰是对夫人练兵之能的最高赞誉。"诸葛亮眉眼弯弯,像只翘着尾巴的狐狸。

宁星舟盯着看了他三秒:"你在哄我。"

"亮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后而终。"他挺直了腰,右手做发誓状cos祺贵人,天知道他跟着苏瑶光看了多少甄嬛传。

"现在我也是你全族!"宁星舟瞪眼,却被某人逗笑了。诸葛亮趁势把宁星舟拉进怀里,唇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所以为了夫人安危,亮也不敢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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