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恒单手抄进口袋里,歪头往南边一点:“顺路跟你一起回去,你是要回宿舍吧。”
“是啊。”尤嫒呆呆地点头,“但你……你请假了?”
吴恒没所谓地一耸肩:“抱你的那个女生拿回来一张纸,我猜你至少今天上午是不能军训了,就和教官随便诌了个借口早退。”
尤嫒:“……”
尤嫒经期紊乱,有时量少得像蚊子血,也不疼,吃雪糕都行,有时量多如洪水,疼得死去活来,这次就属于后者。
她咬牙倒吸气,等那阵疼劲儿过去了才颤着嘴唇说:“你们实验班跟我们普通班就是不一样,教官都更有人性,怎么,觉得你们成绩好的学生身体素质一定很差?”
尤嫒明明脚踩着地,却给人感觉她快升天了,吴恒忙扶住她,又担心起来:“你真没事?”
尤嫒摇头的幅度只有三十度,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往前走。
吴恒扶住她手肘带着她走:“不管叫什么班,学生作为人的本质上并没有差别,况且你和我只差了一分,说‘你们我们’有点对立了。”
尤嫒的裸分在普通班学生里是第一,她心理上认同自己的学习能力,但听多了别人口中约定俗成的称呼,思想上下意识把学生分成了两派,吴恒的话让她悬崖勒马了。
但校领导可能真的认为实验班学生是林黛玉——才华是,体质也是,所以才煞费苦心地把三个实验班放在五楼顶楼,想让他们多爬爬楼梯增强体质。
一个楼层四个班,尤嫒在五班,四楼,她是没命爬上四楼再爬下来,好在有吴恒,他回教室拿书包顺便去她班里把她的也拿了——宿舍钥匙在书包里。
一中校园很大很漂亮,尤嫒连哄带夸地让自己“淌”了半条取经路才终于到达宿舍楼下,楼里很阴凉,或者说阴森,和老化肥厂的房子别无二致,她换好裤子之后很想睡一觉,可偏偏躺不住也坐不住,整个人像团着火的烂泥,烧不成瓷器也流不进河,她索性找自己的茬,爬去厕所先把脏衣服放盆里泡水,然后扫地、洗衣服。
第一天和第二天是最难熬的,到第三天就还好了,尤嫒有医务室开的假条,不用去军训,但她不好心安理得地闲着,就在上午和下午别人军训的时候独自去教室看书,等到晚上她就有伴了。
“哪个不识人间疾苦的领导要求军训期间还要上晚自习?他爷爷个腿的!”蔡益雅用尽最后一丝火力咆哮。
尤嫒火力尚足,一目十行地看着语文必修一的课文,指尖转笔:“强身健体呀姐姐,你前天不还乐意么。”
蔡益雅白了她一眼:“恩将仇报。”
拇指和食指放到嘴边,尤嫒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报恩了。
没几个人在经受一天折磨后能静下心看书,但好歹是新学期新阶段,同学之间也没那么熟悉,因而聊天吹牛很有分寸,吵闹的度把握得恰如其分,既不会惊动办公室里的老师,也不至于让自己像做贼一样提心吊胆。
“缘分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尤嫒在嘈杂声中小声感概。
初中三年毫无联系,上了高一她竟然和蔡益雅又成了冤家同桌。回过头看,小学时期的她们太幼稚,绝交了和好,和好了又绝交,居然来来回回拉扯了29次,真是闲的。
尤嫒随手翻起生物书,书页在“遗传与进化”那部分内容停下,她想起二姐曾说过的话:她和爸妈长得不像是基因突变了。
犹疑的目光辗转一周,尤嫒盯上了半死不活的蔡益雅,能小小年纪就做出“拍屁股”此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应该对生命的起源也有了解吧?
“哎,蔡蔡姐。”尤嫒拿手指尖戳蔡益雅,顶着张明摆着谄媚的脸笑眯眯,“方便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蔡益雅表情像见了鬼,猛地坐直和她拉开距离:“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尤嫒从善如流地瘫脸冷音:“喂,问你个问题。”
这下安全了,蔡益雅坐了回去:“说来听听。”
尤嫒对她勾手指,示意她再靠近点,斟酌了半分钟才别扭地说:“就是,你知道,处/女/膜,是什么吗?”
“废话。”蔡益雅脱口吐出两个字,但她很快意识到面前局促又好奇的女生是很真诚地在求教,于是收敛了脸色,“当然知道,那是和鼻黏膜差不多的身体组织,学名□□瓣,一定程度上可以保护女性身体健康。”
……没了?
尤嫒愣愣地眨巴眼。
蔡益雅:“你这什么反应,还指望我写几百字的长篇大论交给你?”
尤嫒有些震撼,又有种意料之中、本该如此的感觉,说:“我之前问过我妈妈这个问题,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学好,特别生气。”
“你妈不行。”蔡益雅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呃我是说……你的母亲有点传统,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不重视性教育呢。”
蔡益雅在发光,母性的光芒。
尤嫒从这一刻开始把她当作榜样,之后几天的晚自习像海绵汲取水分一样求学若渴地缠上她。
尤嫒:“月经期间下面流的血块是什么?”
蔡益雅:“那是子宫内膜,子宫内膜周期性脱落、出血的生理现象就叫月经。”
尤嫒:“为什么经血有时候是深褐色的,量还特别少?”
蔡益雅:“可能是着凉了,也可能是激素水平异常、内分泌异常。”
等等女性生理知识,彭茴从来没教过没说过的,蔡益雅给尤嫒讲了个敞亮,连卫生巾怎么贴更舒适这种细枝末节都讲到了。
感念这份恩情,尤嫒拿蔡益雅当王母娘娘供着敬着,直到王母娘娘灵机一动要下凡——
军训的最后一天晚自习,班主任在班里问还有没有同学要办理住宿,住宿分全天和午休,全天是一天到晚都住宿舍,放月假才能回家,午休就只是上学日的中午在宿舍休息。
尤嫒和一个文静内向的单眼皮女生同宿舍,都是全天住,两人私下交往“相敬如宾,一团和气”,尤嫒很满意,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
呼一声,鬓角的碎发被一道风带飞,尤嫒眼睁睁看着蔡益雅泥鳅似的晃动手臂,高喊:“我要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