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大雪纷飞。
天地间一片白茫,偶有枯枝横斜,也被积雪压得低垂。马车辘辘,碾过冻硬的雪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内炭盆烧得正旺,却仍抵不住寒气渗入。玉蔻斜倚在车厢内,拨弄着几枚双陆棋子。她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又掀开帘子往外瞧。
冷风夹着雪粒扑在玉蔻脸上。她眯眼望去,见远处仍是无边雪色,与昨日、前日无甚差别。
“杜妈妈,咱们还要走多久?”玉蔻放下帘子,叹了口气,“叶子戏玩腻了,双陆也腻了,连话本子都翻烂了,怎么还不到大营?”
杜熙微手中针线未停,闻言抬眸瞧她一眼,“急什么?再忍半日便到了。”她低头继续绣那幅未成的寒梅图,银针穿梭,绛线渐成枝上红萼。
玉蔻托腮,盯着那绣绷子发呆:“半日半日,您昨儿也是这么说的。”
杜熙微轻笑:“昨儿是昨儿,今儿可当真只剩半日了。”她停了针,望向玉蔻,“趁这会儿清闲,你倒该珍惜。等真到了地方,怕是再难有这样安宁的时候了。”
玉蔻一怔,随即明白她话中深意。她沉默片刻,自顾自地道:“这雪……何时能停呢?”
杜熙微手上针线不停,淡淡道:“该停时自然就停了。”
玉蔻索性歪倒在引枕上,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可躺了不到半柱香,人又翻身坐起。
杜妈妈,”她犹豫了一下,“您就不怕吗?前面,可就是突厥大营了。”
杜熙微指尖一顿,随即又稳稳地落下一针:“怕又如何?该来的总会来。”
玉蔻不说话了。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厢轻轻一晃。
半晌,杜熙微收了针,将绣绷递给她:“喏,给你绣的梅,瞧瞧可还喜欢?”
玉蔻欢欢喜喜地接过。那寒梅傲雪,针脚细密,真真是栩栩如生。她轻轻抚过花瓣,低声道:“喜欢。”
杜熙微笑笑:“喜欢就好。”瞧着玉蔻那欢天喜地的模样,她神色间忽有些踌躇,几次欲言又止。
玉蔻正低头抚着那寒梅,忽听杜熙微轻笑一声,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蔻儿,若我说愿认你做养女,你可愿意?”
“自然愿意!”玉蔻点头如捣蒜,可随即她又眨了眨眼,“只是……妈妈今儿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杜熙微见她应得爽快,眼底笑意更深,只是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等咱们平安回去,我便带你去江南瞧瞧。我娘家在姑苏,那里春日有杏花烟雨,秋来有桂子飘香,比这西北苦寒之地强上百倍。”
玉蔻听得入神,眼中渐渐浮起憧憬之色。
她顿了顿,又道:“到时候咱们寻个清净小院住下。你爱绣花便绣花,爱读书便读书。待日后出阁,我再替你添妆……”
“妈妈!”玉蔻听得耳根发热,忍不住嗔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我、我才不愿嫁人,只想终身服侍妈妈!”
杜熙微笑而不语,正欲再言,忽听车外侍卫沉声禀道:“夫人,突厥大营到了。”
车外风雪依旧。几座灰色大帐矗立在雪原上,帐顶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突厥士兵披甲执刀,在营门处来回巡视,警惕地审视过往的每一个人。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杜熙微扶着玉蔻探身出来。她一眼就瞧见了立在雪地里的凌云翰,他玄色大氅上已落了一层薄雪。
这人快步迎上来,伸手扶了一把杜熙微。借着动作,他低声道:“可都记牢了?议和仪式后必有宴饮,待酒过三巡,你便称身子不适先行离席。”
杜熙微微微颔首,轻轻按了按他的掌心,示意知晓。
“回帐后莫要熄灯,”凌云翰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见了信号,便和青梧、青桐一起走!”
这青梧、青桐是凌云翰安排在杜熙微身边的侍女,也是保护她的暗卫,身手十分了得。
见凌云翰如此絮叨,杜熙微不由得莞尔:“晓得了,你再说下去我耳朵都要生茧了。”
可凌云翰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他叹息道:“小玉儿,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远处几个突厥士兵正往这边张望。凌云翰神色一敛,抬手为杜熙微拢了拢狐裘,她那句“你也是”便哽在了喉间。
他的手指不经意似的拂过她的鬓角,温柔缱绻地道:“这风雪忒大,仔细冻着。到了帐里就暖和些了,莫要多想。”
杜熙微抬眸看他,恍惚看见十年前雪地里那个为她系斗篷的少年。那时他亦是这般,一面替她拢紧衣襟,一面絮絮叮嘱:“仔细着凉。”
旧影重叠,杜熙微心头蓦地一酸。随即,她垂眸低声道:“‘夫君’放心。”
雪势渐收,天色却愈发阴沉。祭坛早已设好,雪地上也铺上了猩红毡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