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勒阿史德·阿力普身着貂裘立于主帐前,静候远道而来的大盛使者。他见使团到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一个突厥巫祝喝道:“时辰已到——”
此时,有个突厥士兵牵来一只白羊。那羊似知死期将至,四蹄刨雪,咩咩哀鸣。几个身着兽皮法衣的萨满上前,手持铜铃,绕着白羊缓步而行,口中念念有词。
杜熙微立在凌云翰身侧,目光平静地望向祭坛。
领头萨满忽地高喝一声,两名突厥武士应声上前。一人按住羊首,一人抽刀。寒光一闪,羊血汩汩涌出,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
萨满以骨刀蘸血,先在阿力普唇上一抹,又转向凌云翰。
凌云翰坦然受之。萨满们摇动铜铃,高声诵咒。他们时而跪拜,时而跳跃,咒语似哭似啸,在旷野中回荡。
“腾格里为证,”阿力普仰天长啸,“背约者,魂归九泉,永世不得超生!”
祭天呼誓后,便是埋质为证。凌云翰要与阿力普一同将盟书与羊骨埋入土中,象征“天地共鉴,永不背弃”。
侍从捧来盟书,分别呈与双方。二人各自签字画押,又将盟书卷起,与白羊骨殖一同放入陶罐。
坑早已挖好。陶罐入土时,萨满将带血的雪一并撒入坑中,高声道:“天地共鉴!”
“永不背弃。”阿力普接道,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扫过凌云翰。
而凌云翰亦然。
仪式结束了。凌云翰沉着脸,将杜熙微引至突厥人面前。来接人的是个华服男子,约莫五十出头,一看便知身份尊贵。他目光在杜熙微身上逡巡,如同打量一件货物。
杜熙微在醉花楼见多了这种男人。他们多是好色成性,荒淫无度之辈,总有一日会栽倒在欲壑中。
她从容不迫地将玉帛献上,那人却乘机握住她的手摩挲一下,才慢悠悠松开。
杜熙微强忍抽手的冲动,由着他将玉帛拿走。那人笑得意味深长,用生硬的汉话道:“请夫人随我来。”语罢,又欲扶她肩膀。
杜熙微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只道:“有劳带路。”
宴开帐内,炭火明灭。案上罗列着烤得焦香的兽肉,金杯里的马奶酒泛着白泡。突厥乐师拨动胡琴,几名胡姬甩着辫梢起舞,脚上金铃叮当作响。
阿力普高坐主位,却始终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望向杜熙微那边。杜熙微垂眸啜饮马奶酒,却觉得他的视线并非冲着自己。
“夫人尝尝这个。”身旁华服男子切了块羊腿肉递来,殷勤道,“这可是今早现宰的羔羊!”
这人像是缠上了她,执意坐在杜熙微身边,一直都在向她大献殷勤。
杜熙微勉强接过。可他竟得寸进尺,借着递酒的动作摸上了她的腰。杜熙微倏地后退避开,打翻酒盏泼湿了半边裙裾。
“妾身失礼,”她顺势起身,朝阿力普一拜,“还望大人容我更衣。”
阿力普闻言,只随意摆了摆手。男子还要纠缠,阿力普忽然咳嗽一声。他悻悻坐回去,杜熙微趁机退出大帐。
帐篷里点着牛油灯,青梧正在整理包袱,青桐则贴着帐帘听外头动静。见杜熙微进来,二人立刻上前行礼。
杜熙微摆手,道:“不必多礼,可都准备妥当了?”
“都准备好了,马匹就在帐后松林。”青桐从阴影处转出,恭敬答道。她年岁小些,说话时总不自觉抿嘴,露出个小小梨涡。
四人静候许久。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玉蔻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杜熙微膝上。
忽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有人用突厥语嘶吼:“军械库!快救火!”
玉蔻立刻惊醒。青梧霍然起身:“走!”
原来,凌云翰所说的信号便是军械库爆炸声。
帐外看守正探头张望火光,青桐闪身而出,手刀劈在他后颈。另一个守卫刚抽刀,就被青梧掷出的匕首钉穿了咽喉。
四人向松林奔去,马匹还在松树下不安地踏着蹄子。青梧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夫人抱紧我!”杜熙微刚踩上马镫,就听玉蔻低呼道:“有人追来了!”
“莫要慌张!”青桐也上了马,“他们追不上咱们的!”玉蔻的心定了定,抱紧了青桐。
四人两骑冲进雪幕。身后火光冲天,将雪地映得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