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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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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月末,梁颂瑄与素纨在听雪堂里忙活清点之事。梁颂瑄正算着账,突然,素纨将一名册递与她,道:“这是众人留去的单子,请姑娘过目。”

梁颂瑄接过略略一扫,微微挑眉:“想走的人倒不少。”

素纨抿唇一笑:“姑娘看岔了,那是留下的单子。”

“什么?”梁颂瑄手一抖,名册险些脱手。她急急展开细看,原先的漫不经心渐渐化作满眼诧异。

庭中传来小丫头们嬉笑声,夹杂着搬动桌椅的响动。一只灰雀落在窗棂上,歪头啄了啄羽毛。

“我原先以为,”梁颂瑄放下单子,喉头动了动,“该是五五之数。”

“情理之中,不必惊讶。”素纨执壶添了杯热茶,不徐不疾道,“楼中近一半的姐妹同你我一样,是获罪没入罪籍的官家女。她们除了吟诗作画、风花雪月外,哪有什么谋生的本事?”

茶雾袅袅,模糊了素纨的轮廓。她推了盏茶给梁颂瑄,道:“而另一半,则是穷苦人家卖进来的女儿。她们大字都不识几个,又只会些逢迎男人的手段。这般境况,如何自立门户?”

梁颂瑄垂眸望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暗自叹息了一声。这些女子,无论是罪籍还是贱籍,家中亲人多嫌她们辱没门楣,不肯相认。她们即便是离了这地方,也无处可去。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道:“诗云:‘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然世间女子,又何尝愿以色侍人?或是被父兄所卖,或是为生计所迫,叫世道逼得无路可走罢了。”

素纨执盏之手微微一顿。她苦笑一声,有些愤慨道:“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不公。男子落魄尚可卖力气,女子困顿却只能卖其自身。更有道貌岸然之辈,一面狎妓取乐,一面又嫌其肮脏下贱。何其可悲,何其可……”

她话未说完,梁颂瑄便握住她的手,道:“有朝一日,这世间定会出现个新章程,叫天下困顿女子不必委身风尘,也能堂堂正正谋个活路。

素纨忽然伸手覆住她的手背。那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做活的薄茧。

“姑娘心善,只是想得太浅。”素纨望着她,“这不公世道,从来不是一间楼、一群人造成的。”

梁颂瑄反握住她的手,道:“可总要有人想,有人做。即便是蚍蜉撼树,今日撼出一道缝,明日或许就能裂出一道光。总有一天,她们能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不必再怕旁人指点,不必再困于方寸之地。”

窗棂间透进一缕曦光,东方渐次亮了起来。窗外的嬉笑声愈发清晰了,像是方才那群小丫头提着茶点穿过回廊。

“你听,”梁颂瑄望向窗外,“她们就本该这般笑着过活的。”

素纨忽然笑了,道:“姑娘既这么说,我便跟着姑娘争一争。”

梁颂瑄凝望着素纨的眉与眼,恍惚间竟怔住了。她突然发现二人有太多相似之处:都曾是官家小姐,都曾在闺阁里读过诗书;都曾以为一生安稳无忧,却在命运翻覆时被推入同样的深渊。

望着眼前人,梁颂瑄觉得像是照见了一面镜子。素纨的愤慨、不甘、挣扎,她都懂;而她的隐忍、期盼、坚守,素纨亦全知。

不知怎的,梁颂瑄脱口道:“素纨。”

素纨抬眸回望,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开口。

那一刻,梁颂瑄心头一热。素纨懂她的未尽之言,正如她也懂素纨的沉默。这世上同病相怜者常见,但若再能同心同德,那便是件天大的幸事了。

此后,二人继续各自忙活。外头日头渐高,庭前积雪映着晨光,晃得人眼晕。

素纨揉了揉发酸的腕子道:“忙了这半日,肚子倒唱起空城计了。前头厨下新蒸了枣泥山药糕,咱们一同去用些可好?”

梁颂瑄搁下手中账册,点头道:“也好。”

二人出了听雪堂,沿着回廊往前厅去。回廊下小丫头们正扫着残雪,见二人过来忙避到一旁行礼。

素纨忽道:“如今楼里既不做那营生了,姑娘怎不把琬姑娘接回来?眼瞧着快到年关了,姊妹团聚岂不好?”

梁颂瑄脚步微滞,不自觉攥紧了手中帕子。她四下望了望,见后院寂寂无人,方低声道:“你当我不曾想过?只是那孙昌荣……”

话到此处,她喉头一哽。素纨会意,问:“可是因着账本的事?”

梁颂瑄点头,声音更低了:“先前我使计除去了汪氏父子,断了孙昌荣臂膀。他身为节度使,暂被议和之事绊住,可心里岂能不记恨?若此时接回阿姊,岂不是……”

她的手微微发抖,连带着声音也跟着颤:“阿姊如今在济世堂赵大夫家做针线娘子,反倒安稳些。”

素纨听罢,黛眉蹙起:“可孙昌荣若真缓过气来,姑娘在明他在暗,终究是祸患。”

“我何尝不知?”梁颂瑄苦笑,“可眼下前线未稳,总要等这阵子过去了,才好做打算。待孙昌荣腾出手时——”她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远处枯枝上的一只寒鸦上,“我自有计较。”

素纨见她神色决绝,握紧她的手:“姑娘既要谋长远,更该保重自身。这楼里上下几十口人,如今可都指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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