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瑄心头一酸,道:“你放心,我既应了杜娘子要守住这摊子,就不会轻易折进去。”
正说着,忽听假山外传来春杏的唤声:“两位姐姐在这儿做什么?沈大夫来了,在前厅侯着呢。”
昨日梁颂瑄在楼中巡视,却见几个小厮面上、手上皆起了红疹,瞧着甚是骇人。她当下心头一紧,生怕他们几个得了天花。
正踌躇间,梁颂瑄又想起楼中这些姑娘们。从前做皮肉营生时,她们夜夜陪客到三更,身子骨早被掏空了七分。如今虽换了正经买卖,可那些陈年病根儿却还留着。
梁颂瑄想着,横竖要请大夫,不如一并诊治。她思来想去,雍州城里医术高明又信得过的,莫过于沈家了。恰巧她知沈家有一人尤擅女科,是少见的女医——沈慧。
此人是沈愿的胞妹,自幼随父兄习医,十五六岁便已坐堂问诊。梁颂瑄与她是闺中密友,知她为人端方,便下了帖子相请。
只是,沈慧怎来得这般早?明明梁颂瑄在拜帖中写得是“未时三刻”前来问诊。如今日头才刚过巳时,沈慧便已到了门前,这倒教人好生奇怪。
“看来,”素纨打趣道,“梁店主是没法陪小女子用饭咯。”
梁颂瑄也叹了一声:“是啊,还望素纨娘子替我带些回来。”语罢,二人相视一笑。
素纨一步三顾地走了。春杏又催了一声,梁颂瑄整了整衣襟,扬声道:“就来!”
梁颂瑄随春杏转过回廊,远远便瞧见前厅立着个青衫人影。她心头微动,暗道:“阿慧怎的换了男装?”待走近了细看,她却惊得险些踩空台阶——这哪里是沈慧,分明是沈愿!
更教人吃惊的是,厅中摆着十来个朱漆箱笼,还系着红绸。一位头戴红花的媒婆见梁颂瑄进来,立刻堆着笑上前见礼。
“沈大夫?”梁颂瑄强自镇定,福了一礼,“令妹可是有事耽搁了?这些东西又是……?”
沈愿回礼,耳根微红:“梁姑娘,沈某今日特来求娶令姊。”
“求娶阿姊?!”梁颂瑄手中的帕子落地了。她耳边嗡嗡作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沈大夫莫不是在说笑……”
“并非说笑。”沈愿打断道,“沈某想娶令姊为妻。这些箱笼,皆是聘礼。姑娘放心好了,在下不在乎世俗眼光,更不在乎琬儿的过往。”
梁颂瑄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下震动。正踌躇间,瞥见那媒婆袖中露出的庚帖,顿时有了主意:“沈大夫三年孝期未满,此时议亲怕是不合礼数。”
“家母去世已过小祥,按礼可议婚。”沈愿早有准备,续道,“况且如今局势不稳世道纷乱,家父也盼着儿女早日成家。舍妹已许了人家,年后便要出阁。”
媒婆适时插话:“梁姑娘放心,沈家是正经人家,三书六礼一样不少的。老身今日带着庚帖来,就是为着……”
梁颂瑄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转向沈愿:“沈老爷子当真同意?”
“家父虽在病中,却已首肯。”沈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这是家父亲笔。”
梁颂瑄望着那封家书,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她黛眉微蹙,心中百转千回。
当年梁府尚在,她何尝不曾暗中撮合阿姊与沈愿?看他们二人月下联诗、花间论医,是对何等般配的璧人。偏生沈母病逝,这桩姻缘便耽搁下来。再后来,梁府便败了……
昔日她盼着沈愿来提亲时,他因守礼不能来;如今倒好,不需要他时,他倒来了。
梁颂瑄明白,这事也怨不得沈愿。可偏偏造化弄人,将好好一段姻缘磋磨成这般模样。世上姻缘原就不该是雪中送炭,而应是锦上添花。可如今这炭送得晚了,花也早已凋零。
更教她忧心的是阿姊的心思。外人看来,梁大姑娘娴静柔顺,可梁颂瑄知道她也是有自己的傲气的。因沦落风尘一事,她不知暗自垂泪多少回。即便沈愿不介意,阿姊又能否过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梁姑娘?”沈愿唤道。
梁颂瑄回过神来,却见厅中众人都望着她。媒婆堆着笑,沈愿眼中带着期盼,就连侍立的丫鬟小厮都屏息静气地等着她开口。
她正待开口,忽听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那声音又急又重,震得门环哐当作响。
“作死的!”春杏跺脚骂道,“哪个不长眼的这时敲门?”
小厮刚拉开一条门缝,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便跌了进来。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玉蔻!她衣衫褴褛,鞋袜尽湿,脸上满是尘土泪痕。
“玉蔻?!”梁颂瑄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你不是随杜娘子去了突厥大营么?怎的这般模样回来?杜妈妈人呢?”
玉蔻浑身发抖,嘴唇青紫,话未出口泪先流:“杜、杜妈妈死了!突厥……突厥人要打过来了!明日……明日便会兵临城下!”
梁颂瑄瞳孔骤缩,颤声道:“……莫慌,你且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