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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欢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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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熙微将手肘支在梳妆台上,斜着身子看窗外雪景。庭中积雪未消,白皑皑铺了一片。老梅枝桠上压着雪,偶有风过,便簌簌落下些碎玉零玑。

她喃喃道:“那夜……也是这般的雪天。”

那夜大雪纷扬,楼里的积雪被红灯笼映得泛着胭脂色。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面颊发烫。杜熙微抱着琵琶坐在屏风边上,拨着弦,眼风暗扫席间众人。

首席上坐着个紫衣宦官,是长安来的贵客。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间凝着几分阴郁。

着深紫华衣,佩金鱼符,这怕是宫里掌印的祖宗。

这人独自宴饮,不似旁人左拥右抱,只让杜熙微弹一曲《凉州词》。

“邓公请用酒。”节度副使孙昌荣起身向那人举杯,面上堆着笑:“今夜过后,您便可高枕无忧了。”

他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得意,“往后,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邓公栽培!”

紫衣人神色淡淡,并未接话。盐运使郑源斜倚在绣墩上,闻言嗤笑一声:“孙兄这忠心表得也太早了些。待真坐上了节度使,你可莫学那梁骁——”

他顿了顿,“不识抬举。”

席间霎时一静,唯余琵琶铮铮。

孙昌荣额角渗了汗,干笑两声:“郑兄说笑了。梁骁自寻死路,孙某又岂会步他后尘?”

众人哄笑起来。那邓公也笑,他嘴角弯着,眼底却像冻了层冰,看着教人不寒而栗。

“孙节度比梁节度更识事务者。”邓公阴测测地道,“孙节度只要尽心办差,杂家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炭盆“噼啪”爆出个火星,杜熙微的弦音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忽地,那紫衣人唤她:“这曲子杀伐之气太重,都把孙大人吓着了。换《春江花月夜》。”

琵琶声戛然而止。杜熙微垂眸应了声“是”。再抬眼时,正瞧见一个校尉模样的黑衣人猫着腰凑到首席边,与邓公俯身耳语几句。

语罢,邓公脸上的笑意霎时敛了。他猛地拍案而起:“没找到账本?一群废物!”

孙昌荣忙不迭捧来茶盏:“邓公息怒,不过是……”

“你懂什么?!”邓公一袖子扫开茶盏,滚水溅在孙昌荣身上。孙昌荣顾不上疼,立刻噤声退下了。

黑衣人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回、回禀邓公,梁府上下都翻遍了,都、都没找到您说的账本……”

那人话音未落,邓公抬脚便踹,皂靴正中那人心窝,黑衣人不由得闷哼一声。邓公怒火中烧:“听你这么说,倒是杂家的不是了?!一群饭桶,养你们不如养条狗有用!”

“邓、邓公息怒!”那黑衣人强忍痛楚支起身子,“不过……那梁家主母死前曾有异动,有兄弟说、说……”

邓公瞳孔骤然收缩:“继续说。”

“说那妇人把什么东西交给她女儿藏起来了。属下疑心东西在两位小姐身上,可那秦小将军勒令我们不许妄动,实在是近不得身……”

“好个秦允泽!别以为他大哥是凌云翰就想着摆威风了,也不想想如今的风光是谁给的!”

席间众人噤若寒蝉。郑源硬着头皮劝道:“邓公息怒……”

紫衣人没理会他,负手在暖阁里踱了两圈。忽地,他停住了,阴森森地笑道:“罢了,杂家亲自走一遭。”

暖阁门被摔得震天响,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临到门口紫衣人又回头,烛光将他半边脸狰狞照得如同恶鬼:“今夜之事……”

“下官什么也没听见!”孙昌荣抢先道。

待人走后,琵琶声幽幽响起。只可惜,无人有心思听下去了。

“所以,”梁颂瑄的声音突然响起,“那‘邓公’又是何人?”

铜镜里,杜熙微放下了手肘。她懒懒道:“我不知。但大明宫里能着紫衣,佩金鱼符的‘邓公’又有几人?”

大明宫里能着紫衣,佩金鱼符的‘邓公’只有二人,那便是宦官邓氏兄弟。二人权势滔天,连刘李两党都不敢轻易捋其锋芒。

但梁颂瑄仍旧不明白:父亲究竟与邓氏兄弟有何恩怨?他常年驻守边关,想来与邓氏兄弟也无甚交集。

“我劝你呀,”杜熙微幽幽开口,打断了梁颂瑄的思绪,“别查你父亲的事了。邓氏兄弟你惹不起,别送了自己的命。”

杜熙微从台上捻起一支银簪,细细把玩:“我十六岁时,也曾像你这般执拗。”

“想必你也知晓我的身世。我父亲死在‘观露之变’中,而我入了勾栏。那时我便如同现在的你一般一心查案,想为父亲正名。”

“后来呢?”梁颂瑄问。

“后来?”杜熙微嗤笑一声,“后来我查清了真相,心如死灰地在雨里走了整宿。第二天就发高热,差点把命搭上。”

梁颂瑄呼吸一滞。该是多残酷的真相,能让杜熙微如此痛苦?

杜熙微收起了那支银簪,释然道:“病好后我就想通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痛苦。我在这楼里弹弹琵琶,日子反倒清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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