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梁颂瑄,意味深长地道:“真相便如那漫天飞雪,美则美矣,却也带着刺骨寒凉。你若执意要寻,可否能承其痛?”
梁颂瑄听了久久不语。杜熙微就这么看着她,一时无言。
“大伙儿该等急了。”梁颂瑄突然起身,“今日是给杜娘子饯行的好日子,莫要再说这些扫兴的事。”
她转身去取挂在屏风上的狐裘,絮絮叨叨地说:“这天真是愈发冷了……”
杜熙微瞧着她,突然叹息一声:“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为他犯险。”
“杜娘子,”梁颂瑄倏地转身,强笑道,“咱们该去赴宴了。”
庭中积雪半融,众人围坐八仙桌。厨娘们端上热腾腾的菜品,几个小丫头立刻伸了筷子。
徐嬷嬷举着杯,正与江芸说着什么,逗得她掩面而笑。素纨捧着酒壶挨个斟酒,几个姑娘凑着趣,你一言我一语,将气氛搅得热络。
梁颂瑄也落了座,却只是独饮自酌。她神色阴郁,还在想杜熙微那番话。
放下?杜熙微说得轻巧。若她都停下了,父亲岂不是永远都要背着污名?她又该往哪里安放那些日夜啃噬心骨的恨意?
梁颂瑄仰头又灌下一盏。酒入愁肠,烧得眼眶发烫。席间不知谁说了笑话,满座哄然大笑。可她听着,却不自觉地落了泪。
这世间的坦然,原是给那些无牵无挂的人留着的。而她梁颂瑄,纵使前头是刀山火海,也要亲手掀开那层血淋淋的皮,看看里头究竟藏着什么腌臜。
“杜妈妈快尝尝!”玉蔻捧着一盅梨花白凑到杜熙微跟前,“这酒温得正好!”杜熙微接过酒盅一饮而尽,引得众人哄笑起来。
有人高声喊道:“杜娘子,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何不为我等弹上一曲?”
“好。”杜熙微将酒盅往桌上一搁,对身旁人吩咐道:“去取我琵琶来。”
春杏小跑着抱来紫檀琵琶。杜熙微调弦试音,信手一拨,铮铮淙淙如珠落玉盘。她启唇唱道: “清和节当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龟公老赵喝得满面红光,拍案叫道:“杜娘子这手琵琶,雍州城里独一份!”几个乐伎跟着应和,有人击箸,有人敲碗,庭中顿时热闹非凡。
“姑娘怎的独饮?”素纨捧着酒壶过来添酒,见她盏中已空,不由讶异,“可是蟹粉酥不合口味?”
“酒好,是我贪杯了。”梁颂瑄强笑道,“无事,你走吧。”
素纨见她不愿多说,便走了。梁颂瑄又给自己斟了盏酒,却发现酒壶不知何时已见了底。
琵琶声忽转低徊,弦音如叹息般悠悠荡开。杜熙微已唱到二叠中的“商参各一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
玉蔻托腮听着,眼眶渐红。徐嬷嬷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小丫头们面面相觑,席间说笑声渐渐低了。
“……”
“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闻雁来宾。”
最后一句唱得极轻,几乎散在风里。琵琶余韵未绝,杜熙微便已起身。玉蔻突然“哇”地哭出声,扑过去抱住杜熙微。杜熙微手上一颤,琵琶差点脱手。她低头拍了拍小丫头的发顶,笑骂道:“傻丫头……”
待玉蔻哭声歇了,杜熙微将紫檀琵琶塞进她怀里。小丫头明白了她的意思,抽噎着退到一旁。
梁颂瑄正盯着空酒盏出神,忽见一片杏红裙角映入眼帘。她抬头,对上杜熙微含笑的眼。
“随我来。”杜熙微道。梁颂瑄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起身跟上。庭中众人见二人并肩行至中央,渐渐收了笑闹。
“承蒙诸位照拂,我杜熙微才能在醉花楼立足。”杜熙微声音不疾不徐,“今日一别,往后山高水长,未必能再会。临行前,我有桩事要交代。”
梁颂瑄望向身侧的人,不知她意欲何为。
“诸位的身契、良籍文书,都已备妥。明日去衙门过了明路,诸位便是自由身。”
席间霎时死寂。素纨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春杏张着嘴,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若愿留下,”杜熙微继续道,“这醉花楼将改作‘群芳阁’,往后只做正经酒食生意。”突然,杜熙微把梁颂瑄往前一推,“若要走,梁姑娘是阁中主事,必会妥善安置。”
梁颂瑄踉跄半步,瞧见庭中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她定了定神,道:“承蒙杜娘子托付,我定不负所望。诸位姐妹若想走,每人领二十两作盘缠。群芳阁开张后,留下的按月领钱,浆洗缝补、弹唱帮厨,各尽所能。”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若有谁受了委屈,只管来寻我。”
众人仍呆坐着,直到江芸离席跪下:“谢杜娘子、梁姑娘大恩!”她这一跪,引得满庭呼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都起来吧。”梁颂瑄弯腰去扶江芸,“天寒地冻的,仔细膝盖。”
庭中渐渐又热闹起来。徐嬷嬷老泪纵横:“好啊!老婆子我熬了半辈子,总算能堂堂正正做人了!”几个小丫头又哭又笑,互相掐着手臂确认不是做梦。
众人围着梁颂瑄说话。见状,杜熙微退了几步,隐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