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距离衢江县不远处的枣庄,也终于拨云见日。阳光普照大地,可唯独华计然的身体却仍然虚弱,不见好转。
良子还是同往日一般,给刘阿婆送些吃食的途中,远远瞧见三四十人在村子里四下搜寻。
枣庄的庄稼早被蚜虫啃光,村里只剩些逃不出村子的老人。除了官府,谁还会来兴师动众?
他心口骤然一紧。
莫不是那群畜牲,还要揪着刘族长家不放?刘族长惨死在春天的事,犹如昨日,怎会轻易过去?
念及此处,他脑中立刻闪过顺子的名字。
顺子怎么会突然得了一百两?而他自己却迟迟不露面见病重的母亲?那一百两里,怕是另有蹊跷。
良子越想越心慌,只觉得大祸临头,急忙拔腿奔向刘阿婆家,要将这消息赶紧通报给华计然等人。
“秦老弟!小秦妹子!不好了!官府的人来了!你们快躲起来。”
话音未落,他慌不择路,压根顾不上手中的干粮,急忙拖着刘阿婆往屋内隐蔽处躲去。
华计然撑着滚烫的身子,抬起头,声音沙哑却镇定:“良大哥莫慌,他们有多少人?衣着如何?如今身在何处?”
良子哪儿还顾得上她的问话,匆匆劝道:“三四十人吧,快来这边了,你们呀,赶紧躲起来吧!”
华计然抬起疲惫的眼皮,干涩的嗓音带着一丝从容:“良大哥……那些人,腰间……是否都系着白巾?”
良子怔了一下,搀着刘阿婆的手劲更大了些。他顺着华计然的视线望去,屋外的青石路上,三四十人的身影隐约可见,虽是寻常便服,可却皆系白巾。
“小秦妹子……你认识他们?”他声音颤抖,恐惧中掺杂着几分试探。
华计然虚弱地点了点头,强忍着不适,想要回他些什么,嗓子却喑哑得只能说出几个音节。
秦国恩见状,将热水递给她,先带着良子把刘阿婆扶进里屋,同时忙向他解释道:“良大哥莫怕,他们是银甲卫,是来帮大家的。”
他不解地问道:“银甲卫?”
良子眉头紧锁,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些若隐若现的魁梧身影上,心中恐惧与疑惑交织,又想起当日这兄妹二人来此,身着锦衣绸缎隐瞒身份,如今却又自报家门。
他不禁思忖:眼前二人……究竟是何企图?
秦国恩伸手稳住良子的肩膀道:“之前因不了解枣庄情况,故而有所隐瞒。我与她并非兄妹,床榻之上的是新任昭州太守华大人,而我是银甲卫统领秦国恩。此番来枣庄,是为了探寻早春虫灾的真相。”
良子瞪大了双眼,激荡的心情许久难以平复。
秦国恩略有愧疚地看着他,低声唤道:“良兄?”
好一会儿,他才攥紧拳头,缄默地甩开了秦国恩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他跑到华计然土炕前,望着她。
“太守……大人……”他哑声重复道。
良子脚像灌了铅,下意识地想跪下去,那是臣对君,民对官,刻进骨子里的反应。可跪到一半,他忽然又僵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感油然而生,让他不知是该跪,还是该站,进退两难。
他有一连串的疑虑,可嘴唇哆嗦着,把原本的质问硬生生吞了回去,只剩下厚重的呼吸声。
华计然在屋内,并未察觉方才二人之间的异样,从口中吐出几个音节道:“良大哥,关于枣庄虫灾……可有什么物证……”
良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可就那么一瞬,又迅速低下头,紧紧抿着嘴,不敢接话。他心里乱成一团麻,这二人说是来查早春虫灾的真相,可是之前将真相公之于众的老族长的下场……
许久,他肩膀微微发抖,哆嗦道:“大人……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华计然听见他的回答,叹了口气,说道:“我是华老太守的女儿……老太守的名声你们是知道的……我不会害你们的……”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华计然再次吞下去桌上的热水,润了润嗓子,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