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足足下了两日,将整个茂别,从里到外冲刷了个干净。
而衢江县衙门里,范师爷给林县令摇着扇子扇着风,林偃息后背倚靠在藤木椅上闭目养神,手里还盘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
忽然间,他开口问道:“可知华计然如今身在何处?”
范师爷不假思索地回道:“应当是在茂别府衙查案。”
林偃息睁开眼,摇了摇头,笑道:“老范,你的耳朵还是不够灵光啊。”
范师爷仍然摇着扇子弓着腰,俯身道:“愿闻其详。”
林偃息摩挲着手上的佛珠沉声道:“茂别那边的耳目来信,华计然和秦国恩二人,前日便已经离开了漳平。”
“离开漳平?”范师爷疑惑道,“那他们二人这是,要回衢江?”
林偃息冷笑了声,碧绿的佛珠映在眼睛的颜色更深了一层:“他们才到茂别,火情都没有弄明白,眼前又多出来命案。如今这两人漏夜离开漳平,多半是去探李成欢的虚实了。”
范师爷低声问道:“那咱们要派盯着李成欢的人去盯华计然吗?”
林偃息抬眸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老范,跟了我这么久了,什么人,该用在何处,你还不清楚吗?李成欢自华老太守病重后,行事乖张,闹出那些荒唐事都要我来收尾,更别提今年他更是吞了丞相的份额。我又如何能够撤下眼线,不盯着他呢?”
他抿了口手边的茶,说道:“更何况,华计然如今身在何处,这并不难知道。派去盯着华府那边动静的探子来报,昨夜已有上百名仆从分批离开华府。”
范师爷问道:“可华府一向仆从甚少,左不过二十余人,哪儿来的上百人呢?”
林偃息冷哼了声,望着他,没作声。
范师爷思索片刻,忽然睁大眼睛望向林偃息惊叹道:“难道是银甲卫!他们换了华府仆从的衣裳前去支援华计然!”
话音未落,堂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探子前来禀报:“大人,华府的那些仆从已分批离城,各路皆有,咱们人手已尽,没有可用之人再接着盯下去了!”
林偃息皱眉道:“那几批银甲卫分别都朝向何处?所带之物可有什么特别之处?人数如何?”
探子回道:“这些人所持之物并无什么异常,一共分为六批人马,三批往茂别县,三批往奉殷县方向去了。”
范师爷在一旁说道:“怎么还有往奉殷县去的?莫非是调虎离山计?”
林偃息眯了眯眼,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他没有回范师爷的话,而是又问道:“这六批人,具体人数分别如何?可有什么领头人?哪一路行得最快?哪一路刻意放缓?”
探子答道:“朝茂别方向的三批人,分为大中小三队人马,小队只有十几人,领头人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而大队有六七十人,似乎没有领头人,但是各个身形魁梧,一看就是军中好手。而朝向奉殷县去的,似乎除了腿脚快些,并无什么特别的。”
林偃息手里转着地佛珠骤然停下,冷笑了声:“她还是嫩了点,跟着去茂别的小队,有消息及时来报。至于奉殷县,是华成武手下的昭州军旧部,自有岳建军盯着,还用不着我操心。”
范师爷笑着奉承道:“大人英明。”
亥时,茂别地牢前。
六七十人整队戒备,将地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孟起背着刚打好的利剑赶到临时衙门附近,却瞧见十几个狱卒模样的往衙门走来,他迅速藏进了树丛中。
狱卒们还未进府,就听见里头一个中年男子喝道:“什么情况?你们怎么不守在地牢里?”
孟起跳上房梁,瞧着领头的一个狱卒对着院内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好声解释道:“唐师爷,不是小的们不愿守在地牢里,实在是华太守她不让我们候着,她不信咱们衙门,才让我们回来。”
唐师爷讥笑了声:“呵,好大的官威啊,这才上任几天,便要把茂别十几年的水搅混了。她不想想,咱们李老爷和林县令的关系,林县令又和林相国的关系。”
说罢,他又斜眼盯着领头的狱卒道:“你说,是吧?”
狱卒连连赔笑:“师爷说的是,说的是……”
唐师爷看都没看他一眼,整理了下衣帽,丢下一句:“随我去看看。”
狱卒抬头望天,孟起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却见那狱卒又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出去。
孟起也随之悄无声息地赶到茂别地牢外头。
他隐身于暗处,冷眼扫过整个地牢。
身着银甲的士兵早已封锁通道,各个儿把住了每个角落,唐师爷带来的那几名狱卒根本靠近不了半分。
孟起屏住呼吸,隐匿在角落里,静静瞧着这一群人交锋。
唐师爷脸色一沉,侧首向身边狱卒低声嘀咕道:“这事儿不对,不是说得是六七十个仆从,怎么到这成银甲卫了?”
不料这话被银甲卫领头的听了去,高声质问道:“这位大人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唐师爷避重就轻道:“是华太守身边的银甲卫吧,你们不护着太守大人,怎么跑来这里了?”
领头的银甲卫将领掷地有声道:“华大人有命,让我等在此守候,其余人等还请回避。”
“回避?”唐师爷冷笑了声,“你们是私军,围在朝廷的大牢外,成什么样子?还把原先的狱卒给赶了出去,这可不符合规制!”
银甲卫将领紧握手中佩剑,不卑不亢地回道:“我等领的是皇粮,本就受命于皇室,规不规制的,可不好说。”
唐师爷怒目圆睁,指着银甲卫将领的鼻子:“你!”
领头的狱卒拉了拉唐师爷,小声劝道:“唐师爷,算了算了。”
银甲卫将领身旁的圆脸副将高声道:“哟,原来是位师爷啊。”
唐师爷身边一个声音叫嚷道:“你怕了吧!这位唐师爷可是咱们李县令身边的大红人!”
圆脸副将讥笑道:“一个师爷,又无甚官职,还敢来官府叫嚷,这是什么规制啊?”
唐师爷气得指着银甲卫众将士的手都在颤抖:“你们……叫华太守出来,我要当面问她!”
圆脸副将心直口快道:“华大人不在地牢里,就算是在,也轮不着你来质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