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木知道这些,所以他“不得不”忍受着谢云邈,以及邱茗。
邱茗不是政教处的,她也没办法越俎代庖的宣布林霁跟简随什么都没做错。
哪怕她心里清楚她们确实没错,二中的校规里并没有规定两个女生谈恋爱就要被开除,或者是不配评奖评优,即使她们的事给学校带来了一些不良影响。
邱茗下意识的苦笑,又很快忍住了,她是过来人,她能理解林霁的心情与感受。
“金主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二中的校规里并没有规定谈恋爱要受处分或者被开除吧?”邱茗问。
金克木僵了下,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微微一笑:“是没有,但小邱你也知道,这件事毕竟给学校造成了这么大影响,我怕校长和学校其他领导那边……”
后面的话,金克木故意没说出来。
邱茗皱了皱眉,觉得心里被什么堵着。
林霁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她看得出邱茗在维护她,她也知道邱茗的为难。事情是因林霁而起,没道理她要躲在别人身后让别人为难。
到了现在,林霁本来也没别的选择。
她目光恍惚的盯着脚下那块瓷砖,“不用麻烦老师了,我自己会转学走的,学校需要交代,对外可以宣布把我……开除了。”
邱茗无声的叹了口气。
林霁朝她鞠了个躬后,走出了政教处。
林霁下楼后,茫然的向四周望了几眼,看着熟悉的道路跟景观,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后面,她几乎是发狂的跑了起来。
林霁不断感受着因为剧烈奔跑带来的那股窒息感,到了她承受不住的时候,林霁脑中响起一阵嗡鸣,她双腿一软,猛的摔倒在地。
膝盖磕在地上那一刻,林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疼!她全身上下哪里都疼,先前被她压抑的那股眩晕恶心感不断涌上心头,林霁跌倒在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她只觉得越发头晕目眩。
林霁吊着绷带的那只手骨折了,使不上半点力气,她一只手撑着地面,疼的站不起来。
被源源不断的痛意冲击着,林霁有一种灵魂都要被撕裂的感觉。
今天发生的一幕幕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有什么东西在将林霁拉入深渊,她想要哭出声来,却又倔强的紧紧咬着唇。
林霁就这样狼狈的跪倒在地,忽然,旁边伸出一双白净有力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谢云邈把她扶了起来,让她稳住身子,“没事吧?大老远就看见你摔了一跤。”
谢云邈的声音难得放柔下来,“你吓了我一跳。”
林霁稳住痛得发抖的身子,她实在是难受的说不出话,再加上被人看见了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一时间林霁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云邈性格虽然冷,但不是不近人情,况且与男性相比,女性本就性格细腻。
谢云邈想起邱茗给她发的消息,此刻,她从林霁的表情中大致推断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谢云邈从衣兜里摸出一小包纸巾,拆开递给林霁,“先擦一擦吧。”
林霁没有拒绝。
茂密的香樟树道间,一如往常,泛着一股远离俗世的静谧。
一时间,林霁跟谢云邈谁也没说话。
等林霁差不多缓过来了,谢云邈自顾自的摁亮手机屏幕,她问:“林霁,你知道什么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吗?”
林霁没有回答她,谢云邈也不恼。
她指着不远处的二号公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对生产力具有能动的反作用,所以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的发展。”
“这是我们以前的政治老师耳提面命的几句话,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林霁一只手半捂着脸,久久不动,她像个僵硬的雕像,“大概能明白。”
命运惯爱戏弄有情者。
人为什么要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见最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呢?
林霁深深意识到自己眼下的无能,她身上唯一张狂的资本叫学习成绩,可成绩改变不了她们当下的局面,更阻挡不了世俗洪流对她们的冲击。
谢云邈替她拍了拍肩膀上的灰渍,“你能明白就行,毕竟我也不是教政治的,作为过来人,我想告诉你,造成你痛苦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你没有能力,生活中大部分关系是需要经济基础支撑的。”
过来人?!林霁猛的抬眼看她。
谢云邈恍若不觉,“也许这句话很庸俗,但希望你能理解,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只有真正有能力了,你才能让所有人闭嘴。”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你摇摇晃晃的走在人世间,为了那些爱你的和你爱的人,你必须要挺直腰杆,努力向上生长。
——
林霁慢吞吞的走到二号公寓前,陈老太太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楼下花坛边,远远的看着她。
风雪交加,老人家腰背佝偻着,但见到了她,还是快步迎了上来。
陈老太太用干燥冰凉的手摸了摸林霁的手背,“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先回家吧,我记得家里有碘酒。”
听到外婆关心的话,林霁眼眶红了起来,她摇了摇头,“还行,不是很痛。”
林霁想要给她暖暖手,“外婆,大冷天的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啊?”
陈老太太的眼眶浮现点点湿润,见到林霁身上单薄的衣裳,她忽然背过身去,“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不打招呼就从医院跑了出去,我放心不下,就出来看看。”
林霁不由自主绷紧了身体。
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在鱼龙混杂的教师公寓,街坊邻居之间没有秘密可言。
林霁敏锐的注意到她们走过来的时候,一楼有人家悄悄拉开捂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在那儿偷偷看她们。
陈老太太单薄似落叶的身体,根本遮挡不了那些视线。
陈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复往昔。林霁才注意到外婆走起路来很慢,不知从何时起,她慈祥和善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陈老太太将视线转到林霁骨折的右手上,她说:“记得我小时候那会儿,女孩子是很少读书的,我姆妈,也就是你祖婆婆,她白天在田里做事,晚上回到家用棉麻织衣服,憋着一股狠劲一定要送我去上学。”
“那个年代哪里都穷,有那么个读书的机会,都是要留给家里男孩子的,你不知道,我姆妈当时不送弟弟上学反而送我去,还被人笑说不懂打算咧,改革开放这么久了,我听说现在还是有些地方重男轻女,在那些山区家里,生了女孩还会被送人。”
林霁半扶着陈老太太上楼,她没有插嘴,也不知道陈老太太为什么跟她说这些。
进到家门口之后,陈老太太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无力的扶着墙壁。
“我替你想了好久啊,想来想去都觉得不成啊……你跟简随走不到一起的……”陈老太太说。
林霁走在她身后,半垂着头,脸上阴影沉沉。
她本想像顶撞陈兰一样质问外婆为什么这么说,她凭什么觉得她们走不到一起,但这个念头一起,就被林霁打消了。
林霁像个说不了话的哑巴一样沉默着。
早在不久前,林霁就已经屈服了,她已决定扛下相关的一切。
万般因果,尽加吾身,只要简随,平安喜乐。
异类变态同性恋什么的都可以是林霁,她会带着这些离简随远远的。
只是林霁还是很难受,为什么连看着她跟简随长大的外婆也说她们走不到一起呢?
陈老太太像是看穿了林霁的想法,她兀自凄凉的走向客厅,“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白娘子不能和小青在一起吗?这就是答案。”
从小平同志做出改革开放决定起,这么多年了,还是有这么多没有被改变的重男轻女的地方。同性恋要被人们彻底接受,又要多少年呢?
同理,白娘子和小青也只能是好姐妹,就算她要报恩的对象是小青,两人也做不成夫妻。
因为天道不公,造化弄人,世俗不允许。
写故事的人不让,听故事的人觉得荒唐。
客厅里,年老体衰的少爷发现她们回来,它艰难的挪动着身子,挣扎着趴到陈老太太的脚边。
林霁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少爷了,狗跟人不一样,它们的老去往往只在一瞬间。
屋子里寂然无声,楼下不知谁家正放着老剧,节奏明快的歌声顺着窗户飘到了楼上。
“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
已经挽不回了,林霁心想,她松开紧紧攥成拳的手掌,扬起滑稽可笑的脸,说:“我知道了。”
——
一墙之隔,站在自己家玄关处的简随,听到林霁的话,失魂落魄的放下预备开门的手。
简随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只觉得一阵窒息,如同艰难迈过火焰山后坠入湖泊的缺水者。
——
昨天简青明赶到二中西门的时候,谁也没料到他在见到那具有冲击性的一幕会就此昏过去。
陈兰在医院里并没有对林霁说实话,救护车到了之后,简青明和林霁是一起被送去的医院,简随也在其中。
医生给简青明诊断过后,告诉简随说简青明是胃里长了个瘤子,目前发现的早,初步检查是良性的,为防扩散,保险起见,最好是做手术切除。
简随就这样在医院里守了简青明一夜,可笑且讽刺的是,她自己也是个伤员。
简青明醒来之后,见到简随宛如看见了什么躲不开的噩梦。
他怔怔的望着雪白的墙壁,眼中满是散不去的阴翳。
终究是难逃诅咒啊!
简随身体里流着施晓芸的血,这对简青明来说就像一个冷酷且恶毒的诅咒。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忽视着简随,就是想奋力摆脱这个隐藏的毒咒,可这无可奈何的命运,就是跟他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简青明像是深深陷入了噩梦中,牛头马面,小鬼无常,在他耳畔扭打着,要将他拖入浓厚剧烈的地狱。
简随把医生对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给简青明。
简青明始终半闭着眼,不愿去看简随。
简随伫立在病房中,没再说话刺激简青明。
父女俩就这样无声的僵持着,过了好一会儿,简青明突然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简随去外面接了杯水给他。
简青明缓过来后,见到简随递过来的水,想也不想就伸手打翻掉。
简随没说话,她将纸杯丢进垃圾桶,用没受伤的那只手随意拍了下身上溅到的水渍。
简青明双眼猩红,他先是沉着脸冷冷看着简随,而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到后面他笑得连他自己也觉得凄厉。
简青明厉声问道:“为什么?我是做错了什么?你要变成这样跟施晓芸一起惩罚我。”
简随紧紧抿着唇,“爸,我从来没想过要惩罚你。”
简随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她拢着手臂,说:“有些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了,我想说,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哪怕你一直没怎么管过我。”
“我知道,因为那个人的缘故,你有时候会害怕看见我,我能理解你,所以我一直努力把自己变懂事,变优秀,我希望能带着你走出阴影,爸,你有看见过我的努力跟挣扎吗?”
简青明被简随这些话扎的清醒过来,他痛苦的别过脸去,“……别说了。”
简随自嘲的勾着唇角,“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获得你的认可,就像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林霁……”
简青明厉声打断她:“那你知不知道,你们是那种人,那是要一辈子被别人骂变态的。”
面对着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简青明说不出那几个字。
简随没有避开简青明的眼神,她毫不退缩地注视着简青明,“我没觉得自己有多变态,我只是喜欢她,我哪里错了吗?”
简青明沉默的看着简随的眼睛,里面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灼烧着他。
“这么多年了,我只想说,包括你在内,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就是我。”简随坚定不移的说,“爸你以前就没有管过我,如果你现在想要借着这个身份让我……我,不会听你的。”
“别人说我什么我不在乎,只要您别跟着那些人骂我变态就行了。”简随说。
简青明仰面倒在病床上,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有什么东西在扼着他的咽喉,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简随轻轻掩上病房的门,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想去看看林霁。
——
林霁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撑起精疲力尽的身体的。
陈兰焦急的从医院赶回二号公寓,在回来的路上她又急又气,她既担心着林霁的身体,怕她做出什么傻事,又忍不住想狠狠骂或者抽林霁一顿,为什么这么大的人还不让人省心!
但是在看见这样的林霁后,陈兰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语气生硬:“跟我回医院去。”
林霁没拒绝,她行尸走肉般跟在陈兰身后。
林霁跟陈兰出门的时候,看见简随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她孤独的半靠在往常等待林霁一起去教室的墙壁上。
和平时不一样的是,简随手里没有那些迷你的知识书,林霁身上也没有书包,她是和陈兰走在一起的,现在根本不是她们结伴去教室的时间点,林霁也不会再跟她一起了。
已经是寒假了,一切都结束了。
在看到简随的那一刻,林霁好不容易装备起来的铠甲直接碎了一地,她眼眶湿热的看着简随,不知道说些什么。
简随没让她为难,也没让陈兰为难。
她只是静默的站在原地,放任她们从自己身边走过。
她清楚的知道林霁的处境,林霁的为难。
跟她不一样,林霁身边围绕的全是爱她的人,她谁都亏欠着,谁都割舍不了。
简随已不是天真幼稚的小孩子,什么都要求一个明白。
她没有纠缠也没有质问,只是无力的难过的站在原地。
世事总不尽如人愿,她自以为修出了金刚不坏身,却还是难抵人间百事磋磨。
林霁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从简随身边走过,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林霁举步维艰,她每走动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动了动唇,只是灵魂已经脱离了她的身体,沉重又哀伤。
林霁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我先回南圳了。”
简随平静的应了一声:“嗯。”
林霁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拼命忍耐着。
林霁跌跌撞撞的回过头去,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看不清简随脸上的表情,简随仍靠在墙角。
那声浅浅的“嗯”轻的好像从未存在,转眼间,风一吹,就散了,像是林霁在绝望中的幻想。
林霁机械性的往前走去。
噫吁嚱,噫吁嚱,情深奈何缘浅,年少时错过的那个人,从今往后只能在回忆里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