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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世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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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霁的手机在昨天那场意外中报废了,她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也没那个国际时间去另买一部新的。

在跟陈兰吵了这么一场后,林霁心中只剩一个想法——那就是去见简随。

越快见到简随越好,林霁生怕简随会有什么闪失。

万一梦里那一幕成真,万一简青明真的打了简随,万一有人因此为难简随……

林霁完全不敢想象简随一个人面对简青明和那些人的情形。

她趁陈兰不注意,直接从病房里跑了出去。

林霁身上还是昨天那套校服,因为二中不准学生带手机,她衣兜里经常会放一些现金。

林霁出了医院后,随意在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郊区的清源二中。”

司机本来爽快的应了一声,但是瞥见林霁一只手吊着绷带,衣服上还有一大团血迹,犹豫了一下。

“学生仔,你是一个人啊?”

林霁从口袋里抽了两张一百给他,“我有急事要去二中,你能不能赶紧送我过去?”

从中心医院这边坐大巴去二中也只要十五,一个人打车过去最多几十块,在稳赚不赔的买卖面前,司机没有半点犹豫,“好,你再等几分钟,我送完后面的人立刻送你去二中。”

“嗯。”林霁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后座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女,看起来也是学生。

其中那个男生自顾自的刷着手机,没怎么注意后面上车的林霁。

“我去,清源二中昨天又出事了!”那个男生吃了一惊。

“你大惊小怪什么呢?你又不是二中的学生。”

那个男生神神秘秘的把手机递到女生面前,他悄悄瞄了眼前面的两人,然后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不是,你不知道,我一个朋友说二中校门口昨天来了好多警察,听说这次出事的是两个女生,她们是那种关系。”

怕女生不懂,他一手伸出食指和中指,保持手背向上的姿势,在胸前平行挥动两下后,悄声说:“就是那种,同性恋。”

“我靠!”女生听完明显也很惊讶,她轻轻感叹了一句:“二中是捅了什么同性恋的窝吗?前几天不是才出了俩……”

那女生说话间四处一瞥,从车内后视镜中窥见林霁身上的二中校服,她突然哑了火。

怕同伴乱讲话,她拉了拉那个男生的袖子,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的屏幕敲击声传来。

人类好像总有这样一种奇怪的默契——当隐入幕后,在封闭的角落里讨论某个人或某件事时,总是理直气壮,高谈阔论,自觉当年指点江山的张良姜尚也比逊色自己八分。

一旦走向前台,在也许与话题主人公有干系的人面前,又重新拾起那套“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想起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林霁的目光一直落在车窗外,像是不曾留意到后排的异样。

如果说林霁之前听到“同性恋”三个字会神经过敏,敏感焦虑,会试图跟这些人好好辩论一番,二中的事,她们的事跟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现在的林霁,心底就只剩了麻木悲哀这一种情绪。

林霁难受的捂着额头,她靠在风雪飘摇的车窗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胸腔中那颗火热滚烫的心脏渐渐沉入苍凉漆黑的冰原。

跟大部分的中学生一样,林霁也是生活在城邦中的动物,二中或者说清源这个地方,是她寻找认同感的载体,她一直着渴望被这个“城邦”中的人接纳。

对于自己与简随在一起不被别人理解,不被人亲人认可,她心底一直存在着一种孤独,一种欲哭无泪的孤独。

山峦叠嶂,人迹罕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林霁一人坐在寒江边垂钓。

她会不可避免的想,她们真的错了吗?否则怎会有如此多人不理解,连亲近的家人也要瞒着。

长期处在一片“正常人”中,林霁不断反思着自己。

事实上早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被同化,她潜意识里把自己跟简随看作离经叛道者,面对陈兰的那些质问,她回答不了一点,面对他们刀子般的目光,她畏畏缩缩的躲避着,不敢把自己变成刺猬。

谁让她们错了呢?

在寒风飞雪中,林霁不过是个破衣烂衫的拾荒者,她一边努力幻想着未来的某一天,能有足够多的火柴,驱散所有的寒意,一边又裹着衣裳走向寂静无人的小胡同。

恰如林霁曾经想的,跟简随说过的“等到了大学就好了,等以后就好了……”。

这些不过是她用来搪塞自己的虚无缥缈的棉衣,终不可得。

林霁说不出半点苍白无力的反驳。

她跌跌撞撞的下了车,没去管那些重叠在她身上的目光。

二中校门口多了很多接孩子回家的家长,哪怕只有短短十天的假期,有些人手里也提着大包小包。

林霁茫然的看着多出很多成年人的校园,她吸了吸鼻子,不知该去哪儿找简随。

她先是跑了一趟晨曦楼,看到带锁的铁门,才恍然想起现在已经放假了。

林霁往二号公寓的方向跑了几步,又猛的停了下来,她忽然变得胆怯起来,不敢就这样直愣愣的跑过去。

林霁路过女生宿舍那条路的时候,走在路口的张蓉蓉不太确定的喊了她一句,“林姐?”

林霁转过身去,张蓉蓉跟她爸妈走在一起,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

张蓉蓉看着头发凌乱,衣服乱糟糟的林霁,张了张口,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林霁原本白皙柔美的脸蛋被冻的一片青紫,她眼中满是憔悴。

林霁忐忑的看了她一眼,“你有看见简随吗?”

张蓉蓉摇了摇头。

在经历过一次“同性恋风波”的二中,那些关于林霁跟简随的流言传的比风还快。

总有些聪明人会将林霁跟简随的事与不久前冯燮的事联系在一起,哪怕二者间没有丝毫关联。

在枯燥乏味的找不到意义的世界里,他人的不幸总是如此津津乐道。

哪怕他们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可颠倒是非,也能置人于死地。

张蓉蓉本想跟林霁说,你和简随的事已经传开了,高二好多的闲聊群里都在说这件事,但看着这样的林霁,看着这样憔悴的林霁,张蓉蓉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怕自己一张嘴,吐出的就是刺伤林霁的冷冽锋利的冰锥。

“我没看见学委,小方说昨天起就联系不上学委。”张蓉蓉说。

方琼这个粗神经的,在听到有人说这件事的时候,一开始还振振有词的骂了“爆料”的人几句,随着她发给简随跟林霁的那些消息石沉大海,越来越多无可置疑的“证据”的出现,方琼想起从前未曾留心的林霁跟简随之间相处的细节,突然就沉默了下去。

简随跟林霁一直没有回过她们的消息,所以刚才看到林霁,张蓉蓉有些不确定,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叫住林霁。

林霁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迟钝的人,此时此刻,她却莫名读懂了张蓉蓉的眼神,以及她藏在眼底的隐忧。

林霁双眼红了起来,她别过脸去,跟张蓉蓉说了声:“我知道了,谢谢。”

她说完这句话径直朝行政楼走了过去。

张蓉蓉看着她寂寥的身影,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干巴巴的安慰的话,但是想起身边的父母,那些话通通堵在了喉咙里。

林霁也说不清自己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态走向的行政楼。

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不断在林霁脑中闪现。

有人掘开她费尽心思掩埋的那层薄薄的浮土,将真相鲜血淋漓的摆在她面前,槌骨沥髓,残忍且深刻。

她跟简随的事到底是没瞒住,林霁想。

她接下来怎么办?她跟简随还能再走到一起吗?

林霁用力攥着自己的衣角,这种让她彻心彻骨的结果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林霁曾预想过这一天自己会崩溃,发狂,抑或产生一种极度不甘心的失态,但她此刻没有,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令人窒息的平静。

林霁来到行政楼一楼窗户边的时候,无意间从透明玻璃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明明灭灭的雪花落在她的肩头,那点融化的雪水滴在她的脸侧,随着引力蜿蜒而下,像两条弯弯曲曲的泪痕。

成年人是不会轻易流泪的,林霁如今成长了一截,眼中已没有了泪。

林霁抹了把脸,擦去那点湿润,她一步一步,慢慢的朝二楼政教处走了过去。

今天已经放假了,但行政楼里有几个办公室的门还是敞着的,还有老师在里面。

行政楼里的老师还没走光,林霁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叹息,她的脸被冻得僵硬,不论做出什么表情都像带着一层麻木的面具。

林霁还没走到政教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确切的说,不能算是争吵,里面的人只是在据理力争。

邱茗的声音很冷,她脸上的表情很少这么难看,“金主任,我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这么草率,简随的优秀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她之前为我们学校挣了多少荣誉!我们不能因为这点私事就撤销她的三好学生跟其他荣誉。”

政教处真正话事人金克木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无奈,他“苦口婆心”的劝着邱茗:“小邱,你糊涂啊!省三好学生是咱们学校的门面和招牌,咱们学校是省重点高中,每个学期有多少领导和其他学校的人来咱们学校参观和学习,优秀学生代表的照片就贴在宣传墙上,要是他们知道了简随的事,会怎么看我们?怎么看二中?”

邱茗分毫不让,“主任,省三好学生的名额是我当初经过层层筛选报上去的,你当时也并没有提出异议,这次发生的事并不能否认简随优异的成绩和她的品格,根本说明不了简随配不上三好学生,而且因为这点事就要否认一个学生付出的心血,你不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吗?”

“可简随是那种人,是同性恋,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她品行不端……”

……

林霁听到这里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忽然体会到了被宙斯锁在高加索山崖承受鹫鹰啄食肝脏的普罗米修斯的痛苦。

她此刻也像被人绑在悬崖上承受着风吹雨淋的痛苦,受那份神性的庇护,她的心脏每被啄食一份,片刻后又会重新长出,这痛苦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林霁强作镇定的敲了敲门,“报告。”

进政教处敲门又喊报告的,只能是学生。

在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忽然被学生打搅,虽然金克木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他这是在为二中考虑。此时此刻,他的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金克木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进来。”

在看清来人是林霁的时候,金克木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他目光锐利的刺向林霁,“你来干什么?”

办公室中的邱茗看到门口的林霁时,忽然静默下来。

南方冬天里的风最是磨人,在屋外稍稍站一会儿就能感受到那阵刺骨的湿冷。

门外的风雪大了起来,林霁全身暴露在凛冽的寒霜中,让人觉得她已被冰霜层层侵蚀。

乍然进入到暖和的室内,林霁被冻的失去知觉的手指抖了抖。

她一字一句的说:“老师,我来认错。”

金克木讥讽的笑了笑,“你来认什么错?”

邱茗眼角不断颤动,她突然出声:“金主任!”

金克木转过脸对着邱茗的时候,又成了善解人意,体贴的好老师,“邱老师,怎么了?”

邱茗给林霁使了好几个眼色,全被林霁忽视过去。

林霁沉默了十多秒,还是接着说了下去:“老师,你们刚刚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金克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下去。

林霁抬起头,死死盯着金克木,“我想说这次的事跟简随没关系,是我之前太嚣张,打了郑斌,得罪了他,也是我……心怀不轨用朋友的名义勾的简随。”

或许是太过麻木了,林霁本以为自己说出这些会哽咽难受,抑或痛苦到断断续续说不下去话,没想到的是,此刻她内心中渐渐升起了一阵解脱。

“您大概不知道,我跟她是邻居,我知道她母亲的事,也清楚她从小缺少安全感,简随身边一直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我看出这一点,就闲得无聊死皮赖脸的缠着她,让她跟我……谈恋爱……”

林霁每说出一个字,就觉得心头那块腐肉被剜出一寸。

林霁说完这些话后,政教处中霎时一片死寂,整个办公室里安静得连里面人的呼吸声也听不见,惟余窗外不停呼啸的风声。

金克木深深吸了口气,“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霁僵硬的从嘴角挤出一抹笑,“我知道,我心理有问题,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我之前在南圳就是因为跟人打架斗殴,在那边的学校待不下去了才转来的清源。”

“这件事跟简随没关系,她挺无辜的。”

林霁垂着眼,她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吐出了怎样的惊天之言,“所以不用撤销她获得的省三好学生和其他荣誉,您要是想要一个交代,把我开除出二中就行。”

金克木把手里的笔狠狠摔在办公桌上,他看向邱茗:“邱老师觉得应该怎么办?”

之前一直为简随辩解的邱茗此时诡异的说不出话,她看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林霁,无力的捏着眉心。

邱茗问:“林霁,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就算不这样,我……我……”

她本来想说我也不会让金克木那样做,但看着满身伤痕的林霁,她踉跄的后退了两步,那些苍白无力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霁无声的缓缓的点了点头。

她曾经对那些酸涩的老掉牙的关于爱情的诗文嗤之以鼻,更不理解什么叫“爱是常觉亏欠”以及“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现在她总算是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这种心境,诗人们从不夸大其词,只是人们不懂,未曾身临其境。

如果爱是常觉亏欠,那她一定是亏欠简随良多。

林霁曾觉得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陈世美喜新厌旧不认秦香莲、有人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就已经是她知道的世俗里最残酷的事了。

直到今天,直到听到见到金克木这些人对待简随的嘴脸,她才突然意识到,成人世界里的潜规则,要远比她听说的故事残酷。

比如简随的墙倒众人推——众人今日捧你于高楼之上,明日贬你于泥泞之旁。

在“真相”与“事实”面前,他们好像全然忘了,是谁当初以简随为招牌在六中校门口为二中招生,又是谁将站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演讲的简随当成了二中的荣耀……

世人求财有五路财神,求高中有文昌帝君、文殊菩萨与魁星,就连求子都有送子观音与碧霞元君……

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多的神灵并分化祂们的功能呢?因为人们更信实用主义或者说功利主义。当神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实现不了他们的愿望,或者不符合他们的期望,庙宇道观就会荒凉,曾虔诚的信徒也会另寻信仰。

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人们对待高高在上的神灵尚且如此现实,更遑论是一个普通的身上出现了污点的“人”。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纵是换了人间,秋风萧瑟,依旧只记赤壁污点。

这是一个功利又现实的世界,玉璧上的瑕疵要远比它本身的精致更引人注目,人们津津乐道的也总是与名人有关的八卦野史。

若无关其他,他们乐于看见曾被奉为神灵者跌落神坛,他们甚至不吝于亲自上前推一把。

至于金克木呢,他已经卡在政教处主任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十年了,他这个年纪,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到死说不定还是个尴尬的政教处主任。

老话说得好,请君试看筵中酒,杯杯只敬有钱人。

水泊梁山是好上,但要想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坐上堂内那把交椅,怎能没点看得过去的投名状。

金克木之所以想要剥去简随获得的荣耀,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想“借花献佛”,他想借这个重新评选省三好学生的机会,结交一下肖明月她爸,二中校长肖正初。

大家都说平出于公,公出于道,即使全世界都毁灭了,正义是不能没有的,但很多时候选择就是会大于努力。

尤其是当你出身寒微,上无人脉,下无资产的时候,就算你能屈能伸,聪颖无双,没人提携,也踏不上那条通天路。

金克木一度觉得,谢云邈之所以年纪轻轻就当上政教处副主任,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她舔邱茗舔的好。

邱茗的姑姑是教育局副局长,在遇到事的时候,校长也要请邱茗吃饭。

学校里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都知道谢云邈有一个瘫痪在床的母亲,谢云邈除了学历比一般人好点,哪里来的背景支撑她年纪轻轻的坐上副主任的位置?

清源二中六十个班,两百多名教职工,学校里能力出众的老师根本不在少数,这种好事怎么就轮到谢云邈这个初出茅庐的“弱女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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