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乖,”池束对怀中的弟弟轻声说,“你是哥哥的。”
“好不好。”
“……好。”
但是命运偏不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知道的吧!你明明知道池昧这么脆弱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
父母狰狞愤怒的面庞扭曲着,嘶吼咆哮声贯入耳中。
喋喋不休的话语在他耳边响起。
“池束!你对不起我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池昧?!”
“——他是你的弟弟!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你这个混账!不要脸的疯子!全部都是你的错!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该收养你!”
“离开他!你不许再靠近他!都是你的错!给我滚出去!滚出池家!不准再靠近池昧!”
“池昧病了!你不知道吗?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池昧才会生病的!你这个该死的疯子!”
“你不再是他的哥哥了!你不再是池昧的哥哥!”
池束并不信命,但却不得不听从命运的规训。
他做不到离开池昧,却又不得不听从于池家的命令。
早知道这样……早知道会这样……
池束仰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任由雨水流入眼眶。
……他到底要怎么做?
良久,他才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如果我离开了你,你还会记得我吗?
就算是为了我,也继续活下去,好不好?
六百天,14400 小时,864000 分钟,51840000 秒。
——但是他那脆弱而又如同玻璃般易碎的弟弟,最终没有做到。
“……别抛下我,池昧。”他说。
“别再独留我一人。”
以至于顾不得计划,匆忙夺取池家后才能来见到池昧。
“……宝宝,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
池束心里藏着一股恨和怒火,升腾往上,顺着猩红血液涌入他的眼眶,化作月光下清亮的水雾,滴落在他颤抖的双唇之上。
池束低声质问他,“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寻死?”
“池昧,”池束哑声叫着他的名字,手指僵硬得像是老旧的机器,“不是恨我吗?”
“那为什么要抛下你最恨的人?”
池束俯下身,轻轻抚摸着池昧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痛苦地小声哽咽问,“为什么要抛下哥哥?”
“不是说好的,不许一个人死去的吗?”
但池昧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睁开眼去看他。
怨恨也好,委屈也罢,池束攥紧手,甚至有些哀求地想,看看我吧。
看见我,看着我,看看我。
看我一眼也好。
一眼也好。
就一眼,也好。
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池昧,他的爱人,他的兄弟,他的一切——睁开眼,再看他一次吧。
池束吐出一口细长颤栗的气,第无数次觉得自己错了。
一切都错了,错得近乎荒谬。
错在不该为了池昧而选择离开。
错在不该自以为是,任意妄为。
错在不该低估自己在池昧心中的重量。
错在不该这么轻易地,竟然为了一个人的生命就放弃了自己。
在这一瞬,后悔和痛苦像是细密微小的雨,延绵不绝,潮湿而阴郁,断断续续落在他的身上,从眼眶到心脏,从满心埋怨到甘拜下风,从怨到恨,让他恍觉苦涩,身体抽痛不已。
忽然间,池昧的睫毛微颤。
在池束死死的注视下,他缓慢而迟钝地睁开了眼睛。
池束不敢呼吸,碰也不敢碰池昧苍白的手。
在看见池束的第一秒,池昧很平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竟然来了。
是啊,六百天的等待,无数次的寻死,无数次的在生死线上徘徊,无数次的落泪,竟然真的换来了一个骗子的归来。
池昧盯着他看,直到眼睛开始感到酸涩,眼眶开始泛红,然后才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苍白的皮肤和乌黑的发丝形成了极致的对比,可池昧的脸色看起来竟然比墙壁还要白,不像是人,而是一个玩偶。
池昧眨了眨眼睛,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看。
几秒后,一股反胃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微微蹙眉,捂住嘴,侧身对着垃圾桶干呕几下,但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喉咙又痛又辣,像被针扎过,大脑也很昏,池昧冷静地给自己下了判决,无机质的浅色瞳孔转了转,又定定地看着池束。
池束抬手,去触碰池昧的手,他没有躲开。
“我回来了。”
池束说:“你还愿意恨我吗?”
池昧没有反应。
池束吻住他,指尖颤抖着同池昧十指相扣,“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生病了?”
“南祎跟我说,你和南双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哭,哭的浑身都疼,喘不上气,哭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疼的睡不好,整宿辗转反侧。”
池束垂下眼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
池昧不说话,只是呆楞地去看他的眼睛,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然后忽然地,浅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光,他猛地起身,将池束摁倒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骗子,喘着气质问:“你凭什么回来?”
“你凭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池束望着他通红的眼眶,“我来陪你殉情了。”
池束说:“我来陪你殉情,池昧。”
池昧问:“你怎么不去死?”
池束说:“我怎么能先死?”
池昧看着他,咬着牙不说话。
池束轻轻抚摸着他颤抖瘦削的脊背,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往自己怀中拉,然后吻住他的额头,说,“我不会再骗你。”
“我不会再离开你。”
“我会永远爱你。”
“我会陪你殉情。”
“不要丢下我…”
“池昧,”池束尾音微颤,“我爱你,我爱你啊……你是我的所有,是我的生命,是我的,爱。”
“我爱你…所以,不要丢下我……你恨我,不是吗?”池束细密而又令人窒息的吻落在他身上,近乎疯魔般低喃着,像是在挽回,又像是在夺取,“那就为我留下来,好吗。”
“我爱你,我爱你啊……池昧,昧昧,我的宝贝,我的爱人……”池束说,“你不愿意原谅我,没关系的,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你恨我也没关系,我爱你就好了…”
“你想要和我殉情吗?好,哥哥答应了,池束愿意,我愿意和你殉情,但是,我的昧昧,我的乖池昧——”
“不要丢下我……不能丢下我……宝宝,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池束慢慢加大手中的力道,任凭咸涩的泪水打湿两人相贴的面庞,继续喘息着道,“所以你怎么能丢下哥哥呢?你才是哥哥的一切,我爱你啊,我爱你池昧。”
“我爱你。我们殉情好不好。这样,我们死也不会分开。我陪你到地狱里去,我陪你到死无葬身之地去,我陪你到血海里去……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你要寻死也得带我一起。”
“你怎么能现在死去,我的好池昧,我的小乖……我爱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池束说:“你是我的,你不能丢下我。”
池束说:“我的一生,都在赎罪。”
“但是如果你走了,哥为谁赎罪?”
池昧垂下眼睛,身体已经丧失了反抗的力气,所以他只是沉默着,想哭。
但他没有哭,因为他哭不出来。
在池昧漫长的无声中,那双浅色水润的眼眸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略微空洞茫然的面庞上多了些神采,紧接着,窗外暴雨倾斜而至,冰凉的雨水落在身上,浸湿了他们的心。
池昧张开唇,一字一顿地说:“都是你的错。”
池束吻住他,十指慢慢收紧,“……我爱你。”
两人相拥着,这一刻,没有恨,没有爱,只有空洞而酸痛的苦和涩。
但是爱人怎么能这样?
池昧想,都是他的错。
池束想,都是我的错。
所以就算下地狱也是他们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