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束闭上眼睛,不愿再去看池昧的模样。
但在几秒后,他怨恨而又无可奈何般地睁开了眼,徒劳无力地去深深注视着池昧此刻的模样。
脆弱的,苍白的,破碎的,像是快坏掉的玻璃,离开了他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甚至闹到了快死去的地步。
都是他的错,池束想。
或许,他这一辈子,都是在为了弟弟赎罪。
池束咽下喉咙的酸涩感,手指忍不住攀上脖颈,收紧。
他是个替代品,是一个劣质品。
池束很早就知道这一件事情,以至于,在看见真货的时候,内心不自觉油然而生出一种嫉妒和恨的情绪。
那个时候,池束冷漠地盯着孱弱胆怯的池昧,心想,这就是他所替代的人。
“他有什么优点吗?”池束冰冷的目光一扫而过。
怯懦,爱哭,胆小如鼠,脆弱不堪,敏感干净得像是白纸一样易折,易染。
这种人,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孩子?
但是不重要,池束转身,不再去管身后那道自以为小心翼翼的视线,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要做的,只是给所谓的正品开路而已。
池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心道,和他无关。
比起那个人,自己才是一个从头到尾都被利用的可怜虫而已。
池束没有父母,自从他懂事起,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只知道自己在福利院里卖了个好价钱,一对有钱的夫妇买下了他,让他改口叫他们父亲,母亲。
池束仰脸,漆黑无光的眼睛里倒映出两人和善的面庞,但眼睛里是什么?
是令人作呕的欲望,是冰冷的利用,是挑剔的打量。
这种目光他已经经历了太多,池束无所谓地承受着他们的目光,心道,毕竟他一无所有。
是啊,池束一无所有。
除却自己之外,他什么都未曾拥有过。
池束作为一个旁观者,冷漠地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心翼翼的真货。
他有着一双很浅的眼珠子,像是山羊幼崽,又像是澄澈到近乎透明的宝石。
仰脸看人的时候,瞳孔会不自觉地缩一下,光晕错落倾洒,细密长睫微颤,皮肤白皙但透露着些许病弱,就连在说话的说话,声音也是轻细的,活活像是害怕惊扰到别人。
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一个生来就被圈养的金丝雀,或者说是高台上用丝带珍珠宝石装饰的玩偶。
脆弱,破碎,敏感,实在是让人心生厌烦,忍不住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他惶恐的神色。
池束不想去看那双无害而又柔软的眼睛,不想去看那人懦弱而又恐惧的表情,也不愿意去看那张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面容,他只觉得池昧可笑,可怜。
他到底在装什么?
在角落里偷偷看我有意思吗?在房间里偷偷窥探我有意思吗?在监控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有意思吗?
池束眼底嘲讽微微一深,颇有些好笑地分给了他一些视线。
其实他的日常生活没有什么改变,最多,也就是多了一个会阴森森地看他的小鬼而已。
至少,这个小鬼长得挺好看,也不会碍眼。
池昧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
但没关系,因为在那之后没过多久,池束反悔了。
——池昧哭了。
哭的浑身上下都在抖,脸颊挂着泪水,眼珠子水润含着亮光,眼眶都微微泛红。
那是池束第一次感受到泪水的杀伤力,而他哭的原因,竟然是自己离开了他。
泪水的重量是多少?
池束不知道,或许和雨水没什么差别吧。
然后池束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对他的意义。
我是他的什么?保护者吗?竟然会因为我而哭泣?
……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理由,多么让人感到兴奋的理由,多么让人感到满足的理由。
池昧是正品,是父亲母亲真正的孩子,是他们的唯一——也是他们畸形而扭曲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下无法飞行的金丝雀。
好可怜的漂亮玩偶。
他那纯真无害的浅色眼眸,他那柔弱无力的四肢,他那腼腆可怜的纯洁笑容……池束喉结上下滚动着,只觉得心脏快速跳动了起来。
于是放纵自己和他的行为,引诱他成为罪恶的一部分,将两人一起带入名为兄弟关系的游戏中。
不知何时,池束恍然发觉,自己竟然爱上了他。
但池昧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吗?不,他不知道。
池束只不过是一个卑劣的替换品,偷取了池昧原本的人生,配合所谓父母的行为好让他惶惶不安。
他是罪恶的,不堪的,丑陋的。
他应该赎罪。
——为了两人之间不纯粹的爱而赎罪。
池束描绘着他的眼尾,揽住他单薄的肩膀,没有丝毫犹豫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饱含怜惜和爱的,不含任何情欲的吻。
池束对他说:“哥会保护你的。”
“别离开我,池昧。”
池束对池昧说:“我爱你。”
“哥永远爱你,池昧。”
——求求你,也爱我吧。
无知的羔羊仰起头,对外来的掠夺者献上胆怯而小心翼翼的回吻。
池昧用澄澈透亮的眼瞳映出他如常的模样,然后小声地对他说:“……哥哥。”
“……我也爱你。”
池束爱池昧吗?
当然。
——所以,他做错了。
是啊……池昧低眸,手掌捂住胸口,内里的心脏平缓地跳动着,炽热的血液正在他的身体内奔流,眼底暗光一闪而过:“我应该为你赎罪,池昧。”
池昧说过他是疯子,说他是神经病,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王死变态。
但唯独没说过自己不爱哥哥。
他想不到如果有一天池昧不爱自己了,他会是什么样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于是自己暴露弱点,刻意裸露出自己的不堪,引诱池昧一步一步踏入名为爱的圈套。
原本池束是想要温水煮青蛙的,只是没有坚持多久,另外一种扭曲恐怖的占有欲变上涌着席卷了他的大脑。
池束也觉得自己是疯了,在他在看到温白已和池昧照片的时候,大脑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怒火,只是吩咐将温白已带离这个学校,然后等着池昧回家。
回他们两个人的家。
暴雨下,池束冷静地注视着池昧震惊的模样,心里却难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那一晚,池昧骂了他很多次神经病,生气得眼眶都是红的,哭的一抽一抽的,身体都在抖,看着让人生出一股凌虐的欲望。
事实上,池束也确实这么做了。
池束关了池昧三天。
什么都不能做,不能离开房间,不能离开他身边一丝一毫。
池家父母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他们知道了也不会做什么,毕竟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罢了。
很快池昧学乖了,和他预想的样子一样乖巧,池束心底生出了不堪的欲望,但又看着他懵懂害怕的面庞,只是伸手,抱住他还在颤抖的脊背,细密的吻落在他脸上。
然后池昧一边骂他,一边哭着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
池束低声笑了笑,跟拍小孩一样轻轻安抚着濒临崩溃的池昧。
他心想,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引诱了池昧,是他没有照顾好池昧,是他做的不够好。
池家不过是一个牢笼,它将两人的人生都圈在一个地方,没过多久,他们都会迎来自己的结局。
池家父母没有告诉池昧他的真正身份,也没有让池束拥有自行决断的能力。
这里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坟墓,所以,池昧绝不能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自由的小鸟,快点和我一起逃跑吧。
池束低声安抚着池昧,手指慢慢攀附上他细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撬开,最后十指紧扣。
昏暗的房间里,池束抹去池昧眼角晶莹的泪水,紧盯着他,说:“哥爱你。”
“池昧,”池束瞳孔倒映出池昧尚且稚嫩的面庞,哑声道,“永远和哥哥在一起,好不好?”
池昧疑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池束笑了笑,亲了下他的脖子。
池束想,即使池昧不答应,自己也会永远和他在一起的。
哥哥和弟弟。
池束和池昧。
违背世俗意义的兄弟。
违背常人所理解的爱。
池束低喃着他的名字,最终只是在他茫然的面颊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