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郡修士皆知,登天阶可锻经伐髓,几乎无异于重塑肉身。
而现在,天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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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郡外,太溟海畔。
巍峨的藏仑山脉蜿蜒隐没在雪与夜中,与太溟海上一道若隐若现的通道遥遥相对。
林鹤归踏出罅隙落在断崖上。他不过顿了片刻再来,入目就已不见山蔺身影,只能感受到一抹神识没入了天阶。
林鹤归没有急着去阻拦,而是闪身出现在天阶与太溟的交界不远处。
浪涛声愈发清晰,却不见浪花翻涌。林鹤归翻腕,“光阴”轻撩起一泓水,水珠在白晃晃的月下看不见影。
这一片海域聚集的已不仅是海水。
林鹤归仰首望向目力之外的琼玉台,叹了口气。
琼台封锁积蓄百年的灵流从天门那一隙井喷了出来,余势冲下了天阶。
谁都挡不住陡然砸下的灵流,何况山蔺真气殆尽心口受损,灵气能毫无阻挡地沿着经脉倒灌入体。
所谓“登天阶可锻经伐髓”,不过是天下人对登台飘飘然的臆想。
在山蔺心生怯意的那一刻,他就注定死在天底下,只是林鹤归没想到山蔺也信了天阶的传闻,根本不用自己动手了结。
他说不上心里是轻松还是遗憾。
山蔺长开后的轮廓,其实很像他母亲。
林鹤归合目垂袖,神识扎入天阶屏障。身侧的“光阴”剑尖点水,剑身符纹呼吸似的规律发亮,自发努力为剑主汲取海中的灵气。
或许是过了三盏茶,又或许是几刻钟,周身魂火渐次暗淡,林鹤归轻轻睁开了眼。
那抹神识终究被灵流冲散了。
林鹤归深吸一口气,趁碎魂尚未燃尽,一头扎进天阶溯灵流而上。
故人已矣,现在要处理的,只剩摇摇欲坠的琼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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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象的异动自然躲不过大能的眼睛。
仰行紧赶慢赶拔除了西北、西郡两地的阵法和云宫驻点,将沾满血气的披风扔进火堆,扭头便见窗外数道幽幽蓝光中贯河汉,绸缎般延向西方。
仰行一步踏入高空,感知到几缕熟悉的神魂的气息,左眼皮狠狠跳了下,当场呛了口冷风。
他闷头冲上去捞了仅剩的半捧碎魂,急急翻找着能容纳魂魄的东西,孰料半天掏不出合适的。仰行正急得上火,他手上那点微如萤火的魂魄慢吞吞浮起来,更是吓了他一大跳,就这样屏着气看着碎魂晃晃悠悠扎进了数朵银花里。
仰行认了会儿,想起这是元洲草的花。这草引了鹤归魂归后,他们几个偷偷把元洲草上开的花保存了下来。
实在是谢天谢地。
仰行紧张看着最后一点魂也钻了进去,贴身收起银花,转身踏入空间。
第一步,掳走孟广白;第二步,打捆带走望夷谷主和几位堂主。
望夷谷的骨干们站在雾隐山的地界上面面相觑。
孟天无手上还拿着未放下的药铲,此时一张脸黑得其他几人不敢出声。她朝仙盟第一人劈头盖脸地骂:“仰不行你干什么!我炉里的药刚到火候,你最好真的……”
仰行默不作声,把“燕来”随地一扔,双手捧出几朵小花儿来。
孟天无狐疑地住嘴,定睛看了那花数秒,遽然色变。
仰行道:“茂坤,拜托你了。”
只见孟天无掀起眼皮,冷冷瞥了仰行一眼,整个人倒气后仰,被孟广白眼疾手快一搀才没厥过去。
孟天无不等缓过来就去抓那几朵银花,发觉自己手都抓不稳就改拽过仰行的手。她指着花,问出了望夷其他人都想知道的事:“他魂在这儿,那人呢?!”
仰行严肃道:“在天上。”
百里镇祟闻言心底不由一凉,偷偷觑孟家母子的脸色,却见孟广白不像听闻噩耗,只皱着眉问:“他去琼台了?”
听出人没事,孟天无至此才放下一点心,皱着眉朝仰行肃声道:“魂魄能养,但得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
“我会的。”仰行小心翼翼地将花儿转交孟谷主,单手拎起孟广白,“山庄里没开阵法的房间都能进,你们少谷主借我一用。”
孟天无心思落在养魂上,对此随便一点头。
仰行退了两步,转身带人现身太溟。
孟广白看着脚下的汹涌海水,道:“我们……仰兄你不上去吗?”
“这件事只有鹤归能做。”
孟广白烦躁地撸了撸头发,欲言又止。
仰行一手轻触屏障,一手安抚着腰间“燕来”,神情诡异地平静下来。
“他不顾后了,我们给他扫清后顾之忧便是。”仰行抬头看向天阶与云端的交际,“天阶损毁大半……鹤归应当还有下来的精力,剩下的治疗得靠望夷了。”
孟广白无声点点头,又问:“那宋兄呢?”
仰行道:“我传讯叫他回山了。”话音未落,他脸色微变。
“准备好。”仰行拍拍孟广白的肩,提剑刺入屏障,感知片刻,头也不回地进去了,留孟广白一人在茫茫海上急得团团转。
在孟广白焦虑地第五遍清点带来的所有灵药器具时,一侧屏障被轰然劈开,两道人影从中钻出来。
林鹤归趴在仰行背上,垂着脑袋不见反应。
看见鹤归颈后一道长长伤口时,孟广白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去自杀,眼睛一下就红了,喉头酸涩。
他正要一嗓子嚎出来,仰行道:“别吵,人还醒着,鹤归把仙骨剖了,你赶紧定魂。”
孟广白眨眼把泪花憋回去,把手里早早攥着的元洲草塞进林鹤归怀里,马上开始简略扎针。
他凑近时,见仰行背上的人眼神还迷离着,但极小声地笑了下,用气声道:“伊伐急嘛。”
还知道用西郡话哄人。
别说孟广白,连仰行都气笑了:“省省力气吧我小祖宗。”
林鹤归半阖着眼老实噤声,由着孟广白给他擦去满额冷汗施针,神识不知觉涣散了会儿,恍惚做了个短梦,又惊醒过来。
仰行感觉到他动静,安抚似的背手拍了拍。
林鹤归侧脸在仰行肩头微微一蹭,埋进他脖颈。
“要是我……”
孟广白落下最后一针,一阵酸麻陡然吞没了林鹤归的后文。
他把捂暖的药小心敷上林鹤归后颈,那头示意仰行可以动身了,这边在林鹤归耳边咬牙切齿道:“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