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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一百三十一 往事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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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北定门的方向乍传来轰然声响,细细听又没了动静。

季煊坐在轿上,被这声吓得一激灵,当即抓紧轿沿大声道:“打雷了!朕不走了!不走了!”

皇帝的贴身侍从皆是哑仆,无人回应,甚至都一个劲儿盯着地上纹样精细的白石砖,听皇帝如此惊叫也不抬头。只有来通报皇帝的嬷嬷好声好气地回答:“不过一些声响,伤不到陛下的。”

不及皇帝回应,嬷嬷朝轿夫道:“皇后娘娘和几位大人早早到了,都等着陛下呢,还不抓紧?”

轿辇抬得更快了,赶在一盏茶内停在广元后殿外。季煊被嬷嬷从轿沿上摘下来,半搀半送进殿。

殿内,皇后端坐阶上,眼神里思忖未消。几位季煊稍有些眼熟的大臣坐在两侧。

待季煊在身侧落座,仰文英已经完全收敛了心神。她朝众臣微微一笑,同东南信使道:“东南发来了什么讯,再说一遍吧。”

信使朝阶上颔首,肃声道:“冬月初六卯末,定波将军、安太妃薨。安王府特此传讯,乞请扶棺归京,与先王合葬。”

一语激起满堂讶然唏嘘,议论纷纷。

这归京的请求时间来得刁钻,有几位大臣觉出几分不对,但师玉琢镇守东南十几年,功高劳苦颇有声望,还是堪当他们祖辈的年纪,于情于理都没法反对她归京落葬。几人左看右看,嗫嚅片刻,最终挨个安静下来等候圣旨。

仰文英侧目看了眼季煊。

季煊隐约记得安太妃是何许人也,可深夜被叫醒,中途又担惊受怕的,此时实在困顿,已经半眯起眼打盹了。

仰文英扫了扫阶下,在一片安静中启唇:“我与陛下皆准了。本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去给安王府回话,十四清晨起行,赶在十六入京。”

非常逾矩的行径,但在场所有人皆未置一词。

信使眼观鼻鼻观心,拱袖躬身:“臣遵旨。”

殿外传来遥远的闷响,诸臣依次告退。仰文英也起了身,示意哑仆将季煊带回宫,自己站到窗边,在灯火边缘望入深深夜色。

“要变天了。”她轻声似自语。

·

轰隆——

北郡、西北郡的交界当空炸响霹雳。

黑沉夜色中,两道人影乍现,先后洞穿云层,周身流光凛冽,眨眼就绞作了一团。

林鹤归袍袖在夜风中猎猎鼓荡,双眸亮若星辰。他既已击碎空间罅隙,此刻乘势而上,要将山蔺斩杀剑下。

山蔺面沉如水。

阵法开天门的时间有限,此处距天阶尚有数千里,若不能及时赶到,他经年谋划无异于竹篮打水。

山蔺摘云化锥刺向林鹤归,术法和体术流畅切换,招招灵活毒辣,目光不时落在林鹤归腕间的储物镯上。

林鹤归没有立即融合天魂,而是把魂灯收入镯中。若是将那道魂也投入阵法,天门打开的时间想必会更久。

山蔺神思电转,以一个格外刁钻的角度掷出手中云锥,单掌凭空一推。

林鹤归直觉不对,脚下踏转,“冰融暖光”隔空斩断长锥,带出一泼寒夜凝出的水珠。剑光未消,人已闪身至山蔺后上方。

“光阴”调转悍然下刺,直指山蔺命门。山蔺不闪不躲回身出掌,掌心处赫然张开一重耀眼阵法。

眼见阵法即将迎上剑尖,“光阴”却好似撞上了无形铁板,剑身打弯发出酸牙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瞬就会断裂。林鹤归心道不好,抽剑折腰身法几变,整个人猛地坠下,擦着“铁板”的边缘险险避过。

伤是没伤到,就几绺发丝被擦断了散在风中,还有莲玉冠末端被整齐削了半截。

但林鹤归的怒火腾一下烧透了眼底。

这是仰行给他的发冠。

不及林鹤归动作,他周遭八方再度浮现阵法。山蔺单掌发力一攥,阵法立时收紧,转瞬相隔不足丈方,顶端已抵住了剩下那半截莲玉冠,还在以不可抵挡之势向内推进。

这一下若是压实了,连人带骨都会被碾作不成形的血泥。

阵中,林鹤归扬颈遥遥看了山蔺一眼,下颌凌厉。“光阴”陡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剑身浸透真气,决然对上持续压下的阵法。

眼见阵法中剑芒寸寸矮下去,满月般的光辉被拘在方丈之间,山蔺心头刹那升腾起一股难以自抑难以言喻的满足,神情却无悲无喜,似是警惕又似怀念。

他始终告诫着自己,哪怕重活一世、魂魄缺失、修为远不及当年巅峰,林亭鹤也不会因这些阻碍止步。

他本就是这样一往无前的人。

多……可恨。

可哪怕如此,山蔺仍不愿放过一丝机会,正欲将整座阵法砸入天地大阵,却见其中一壁往外微微鼓动了下。

他立即抽身退开百丈,身前数重护阵隐隐亮起。

而层叠的阵纹尚未亮遍,正中就被一点金光无声无息洞穿。

护阵在那剑面前薄如蝉翼。

剑华流转,“光阴”先于人影映入山蔺微微发颤的眼底。

“你……!”

山蔺的鬓发被炽烈的剑气灼得焦黑断裂,但他已无暇顾及,只能仓皇抬手护住脉门,生扛林鹤归这一剑。

护体屏障阻挡不过几瞬就大片崩碎,暴烈的真气随之倾泻而入。

“光阴”一剑钉穿屏障,林鹤归眼睛亮得惊人。他松掌抖掉魂灯的碎屑,轻嗤了声,带着满身凭空燃起的幽蓝火焰悍然提剑冲下。

山蔺避其锋芒,连出数掌用巧劲击偏剑风的同时飞身后撤,犹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

林亭鹤疯了。

他把刚夺回的天魂烧了。

山蔺几乎震撼到震悚。

琼台动荡之际他年岁尚小,不曾亲见林亭鹤动手,只能从荀长生零星几句中窥探到几分辉煌的遥远过往;八郡重逢之时他投机取巧,将众生推到身前作盾,同样未直面过林亭鹤巅峰时期的剑尖。

倒转过后的漫长岁月里,林亭鹤的实力在他心目中已一高再高,但直至此时此刻,山蔺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太多。

萤火星辰,怎敢与明月争辉,谁敢与明月争辉?

这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他千百年来无出其右、世间灵气有限尚能登台的剑道造诣,更是因为他敢搏命,甚至惯于搏命。

他连神魂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可山蔺想活着。

在林鹤归一换一的决心面前,山蔺所有畏惧怯懦都如此情有可原。

退意在恐惧的滋养下勒住他的心脏,切入他的肺腑。

山蔺极力催动天地大阵压制林鹤归,身形不由自主地朝西移去一寸、又一寸。

凛凛剑意荡清三郡的云。林鹤归一时占据上风,攻势愈发猛烈,天魂的余焰在真气碰撞下将八郡的月夜映得光怪陆离。

山蔺且挡且退,林鹤归就直追而上。他愈战愈勇,但每一次出剑都在透支真气,随着阵法克耗难免显露出些许后劲不足。

山蔺为了保命,真气消耗并不比林鹤归少多少。他心口剑伤早被震裂,光阴剑意顺着伤口钻进了经脉。此时捕捉到林鹤归一丝疲态,山蔺做出的选择竟不是趁机反杀,而是撑住勉强补全的护体屏障,赫然再度撕开了空间罅隙。

林鹤归刹住脚步,登时意识到一点——

他与山蔺已经跨过了大半西北郡。山蔺且战且走,一直留着底,是早已将最后的赌注押在了琼台天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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