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没有逃,他们用残缺的身体,用手臂去驱赶卫雪蘅身上的蛊虫,百姓哭嚎着,蛊虫扑扇,夹杂着血肉啃噬的闷响,鲜血喷溅开来。
在缝隙中,许兰拂看到了那具残缺碎肉的尸体。
看到了蛊虫啃噬掉内脏,向外蔓延,将驱赶它们的百姓淹没。
许兰拂想起阵,想将法阵内的所有蛊虫绞杀,可是她用不了阵法,喃喃:“怎么用不了……”
“许兰拂!”陆无期握住她的手腕,“这里是已经发生的过往……”
这是他们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
那群蛊虫钻进皮肉里,百姓们痛苦地翻滚,他们爬着拽紧贺山祈的衣摆,蛊虫在皮肤下蠕动,痛得痉挛,可他们在笑。
他们说:“贺公子,杀了我们吧……”
“贺公子,烧了我们吧……”
“别让这些东西蔓延到外面……求求你了……”
贺山祈的手在抖,许兰拂和陆无期欲要上前,听到极轻的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
下一秒一阵扑面而来的灼热,地动山摇的巨响,火符燃起的火焰席卷整座城池,熊熊火光将黑夜映照,宛如白昼。
夜幕似乎蒙上一层阴沉的雾,烧焦味冲击着鼻腔。
街道堆叠着溃烂发臭的尸体,在火光摇曳中勉强辨出几分人形,各式各样散落在街道各处。
有临终相依执手的恋人,有一对夫妻抱着握着拨浪鼓的孩子,有手握武器的男人,有背靠矮墙的浮生城医师。
还有地上密密麻麻的毒虫,已经翻着肚子死绝。大多虫子被烧成焦炭,滋滋作响。
许兰拂愣愣地抬首,看向火焰之中的贺山祈,他背对他们,火星烧灼着他的衣角,他沉默很久,轻声细语:“许师妹。”
他说:“我回不了家了。”
许兰拂失语,忽然觉得贺山祈如此遥远。
贺山祈转过头,许兰拂却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轻悠的语气好似裹着火,烧得她喉咙发疼。
“师妹,你替我归家吧。”
在火焰中翻滚着燃烧的百姓,嘶喊着,痛苦着,逐渐变成焦炭,挺直不动了。
许兰拂哑声:“师兄……”
贺山祈似乎在笑,说:“走吧。”
走吧,回家去吧。
死后回溯,还能再看到你一眼,真是……太好了。
枯树上的叶子飘落,打着旋落在泥地里,边缘映衬着火光。
贺山祈后退一步,转身,缓步走进火场。
沿路的尸体他在一一辨认,有初来时给他包子的大娘,有和蔼可亲给他包扎的叔伯,有他给过糖果的孩子,都为了不牵连到外面的人而选择去死。
贺山祈深吸一口气。
他要赎罪,情感上他无法原谅杀了所有人的自己。
他的背影颀长,步伐坚定,任由火舌舔舐他的衣摆,烧灼皮肤,蔓延全身。
风起,火势渐长,经久未灭。
雷光劈开夜幕,阴云浓重,不一会儿雨点落下,噼里啪啦的,很快变成磅礴大雨。
雨幕浇灭了符火,周遭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许兰拂抬手接雨,发现雨滴直接从掌心穿过,她下意识看向陆无期,发现他们的身形都变得透明。
这是……要离开了吗?
在暴雨里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六岁左右,发丝黏在脸颊边,眼眶泛红,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淌下。
他惊愕无措,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什么的身影,死死抱着古书,四处寻找,边跑边喊:“师尊!”
无人回应。
直到他在焦黑的废墟中看到了卫雪蘅的碎裂的玉佩。
少年跪坐其间,颤抖捧起玉佩,呜咽不止:“师尊……”
哭泣声飘过雨帘,两个人头晕,眼前闪过黑白斑点,耳边的雨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风吹拂枯草发出的簌簌声。
他们回来了。
“两位远道而来,可是来寻故人?”
低沉的嗓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循声看去,男人一身黑袍,银丝缝云纹,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神情淡淡,眼底蕴着多种交织的情绪。
没等二人回答,他作揖行礼,道:“见过二位,在下卫尽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