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拂还是接下了那块糖饼,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陆无期能够清楚感知到许兰拂的情绪舒缓下来,眉梢都漾着一丝浅淡的柔和。
三日转瞬即逝,那夜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浮生城内载歌载舞,汉子们光着膀子喝酒唱歌,妇女们手拉着手,围绕着篝火烤肉闲聊。
在浮生城外围的山谷,那些染了疫病的百姓也强撑着精力,与身边的人聊今年的谷穗,聊哪家的儿子女儿,都握着平安牌期望着未来。
在篝火边的不远处,许兰拂坐在角落里,看着陆无期堆了个小火堆,一脸严肃地烤鱼烤肉,灰黑沾在他的脸上,陆无期明显不擅长厨艺,有点手忙脚乱。
成品就是好几块黑黢黢的焦炭。
陆无期耳根泛红,说:“先别吃了,我会学的。”
许兰拂忍不住笑出声,没泼他凉水,忍着笑意道:“行。”
似乎想起什么,许兰拂问:“你不是去了青云山么?血脉完全融合了?”
陆无期说:“嗯,武森前辈给了信物,青云山有一个大妖镇守,有了这个信物就可以安然无恙地进去。那里是一处秘境,我在内可以放心融合血脉,如今已至入荒境,算是个大妖了。”
“那就算彻底长生不死了?”许兰拂挑眉,“杀你更难了。”
陆无期一顿,知道许兰拂在开玩笑,很是无奈,偏头看向许兰拂,眼睛里倒映着许兰拂的面容,显得温柔:“你现在还会想杀了我吗?”
许兰拂看着他。
陆无期的脸已经褪去年少的稚嫩,多了些成熟稳重。他的狐狸眼勾挑含情,唇如点朱,又添几分令人心折的惊艳感。
“当然不会。”许兰拂撇开目光,“我又不是真正的女魔头。”
陆无期:“如果是真的呢?”
许兰拂哼笑,故意道:“那就把你剥皮抽筋,炖熟做汤。”
陆无期低低笑出声,许兰拂莫名其妙扫了他一眼,就听陆无期说:“如果你想,也是可以的。”
许兰拂心跳快了一瞬,别过头,状似自然地转移话题:“反正你死不了,也是白费力气。”
话音刚落,她感到袖口被牵扯拽了一下,许兰拂本能抬眼,撞进陆无期略显急切的眸色。
此时烟花骤然升空,炸出灿烂的明光,陆无期的声音依旧清晰,分外认真,“可以死的,若你想,我便甘愿。”
在青云山的秘境内,无数心魔回溯过往,许多人脸扭曲狰狞,施加在他身上的痛感是真的,恶意是真的,谩骂是真的。
有愤,有怨,有恨。
他是半妖,人与妖物的产物,他是牲畜,他是消耗品,所有人都说他该死,或是生不如死。
直到那双手曾喂过他热粥,在濒死黑夜中的那一盏灯,在失控时盖下来的衣袍。
即使一开始许兰拂并非想施以援手,但给予的那一点暖是真的。
陆无期一生所受暖意不多,他自惭形秽,却仍想紧紧攥住那一点属于自己的温度。
若你想,那我甘愿。
许兰拂一时间怔住,这严肃沉重到令她难以回应。
“你们在这儿呢。”
贺山祈慢悠悠的嗓音传来,大咧咧坐在许兰拂的身边,顺手递过去一个包子,偏头说:“聊什么呢?”
许兰拂垂眸,“没说什么。”
陆无期的笑意缓慢收敛,攥紧袖口又松开,再没出声。
贺山祈抬手指了指长街对面,那边是红绸锦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辆软轿高抬,明显是嫁娶的喜事。
“老林叔的女儿和陈家大伯的儿子,自小就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今天他们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贺山祈遥遥望向轿子,喜轿落下,新郎满眼欣喜地弯腰,撩开车帘欲要接新娘子下轿。
下一秒一阵凄厉的尖叫响起,新郎惊恐地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红帘飘荡,在缝隙里窥到新娘的头没了,在截断处是一堆鼓动的虫子。
贺山祈豁然站起,飞速掠去,一张符贴在轿子上,轰然巨响,熊熊火光与红绸一同烧灼,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火海内蛊虫的尖啸声刺耳至极。
与此同时,那边山谷外染病的集中地也传来尖叫,虫子振翅的声响、纷乱的脚步声交织着,混杂着,身边的一切瞬间乱了起来。
许兰拂与陆无期同时站起去疏散人群,家家关门关窗,刚刚热闹的集市变得凄凉冷寂。
“卫城主呢!”许兰拂环顾四周,此时看到小路尽头哭着奔跑的林舒月,她搀扶着林父,发髻散乱,跌跌撞撞,两个人的身上还沾着新鲜的血点。
许兰拂皱眉,立刻上前扶了一下,“怎么了?”
林舒月好像找到主心骨,反手紧紧攥住许兰拂的袖口,缓着呼吸,眼泪滚落,沙哑道:“在吃人!救、救救卫城主……”
她跪下来,仰起头呜咽:“救救她,救救她啊!”
许兰拂扶起她,“你们先回家,快!”
林舒月连忙点头,不敢耽搁,搀着林父往家里跑。
三人一同到达聚集地,仿佛看见人间炼狱。
血,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