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为什么，求真试炼曾封闭千年，而今又启。”

因果循环，此为必然。

飞花镖局的词牌，七杀蝉的暗喻，练武桩内藏起的信息。布满大街小巷的奇异传说，泥土成人的故事，断案还明的人伦。

当神异走近平凡，应习以为常。

他们说，这不该是个绝望的故事。

拎着药箱的游医救过许多人，该救的、不该救的……倒在巷中的顾清，山庄棺中的龚玥禾，忧心病死的龚婉贞。

停伫门前，等过追上光阴的周棠白，看过团圆的花。应过独臂剑客龚慕阳的请求，将双子中的另位养大。甚至与雪魔箫逐云对谈，问凌云庄主龚望轩道心。最后，了解晓方士的执念，迈过门槛，停在新任武林盟主前。

千年之局，还有隐情。

“某该如何称呼您？纪先生，寒盟主，或者，謬荒天尊。”

白骨肉林的逃生者，除去晓方士李修远，还有纪暄。清崖观的小弟子，李修远与尚泠熙共同的小师弟。与师兄不同的是，这位天赋佼佼者，遁入魔教。

“此为晓方士难以接受的原因。”

“是他的死因？不。”

“多年以来，直至旧盟主原承烈的死后，李修远都活得好好的。”抱拳者双目紧盯，声声叩问：“容晚辈斗胆，昔年封天师可是遭好友原承烈背叛，才有清崖观之难？”

负手者的背影，沉寂在厅堂画前。

烛火同风微晃，武林盟主才道：“不错，贼子原承烈早先多败于魔功。怎料对手箫逐云探取宫中秘法，修为还更上几层，自此妒心难平。”

举世闻名的屠杀惨案，不单是整片东南域的民生悲凄，更是威慑与煽动。

“所以，原承烈借东南之变蛊惑龚望轩。集中钱权，二人暗中资助起义军，谋反推翻前朝，逼宫取宝，令箫逐云退回北域。”

逆流的时间，只能到东南之变，乃至逼宫后。因为东南之变后，纪暄已认贼为师，借帖投身武林盟，将原承烈暗中刺杀。

接近飞升者，本应无愧于天下第一之名，忘凡脱俗。

站在那背影后，方砚青见纪暄转身，灰发返生，枯容重青。他看向他：“吾乃飞升失败的溯洄者，地为血，木为骨，天为魂。想来也是可笑，救得了万地百界，独独救不了家乡。”

纪暄死于最后的问心劫。

“你说，吾还称不称得天下第一？”

询问后生的温和的笑意里，带着痴妄，眼底更是疯狂。那疯狂忽闪而逝，回到谦谦有礼的布衣天尊。

修士纪暄的友人，是柳默、是被划去姓名的五侠、是被魔头夺舍的龚慕阳。

武林盟主再无需参与大比。纪暄得仙人救助，以天骄之龄，站在前辈与后生的交接线，取得他的胜利。是满心欢喜的见证者，被欺骗的经验不足者，游历诸界后，痛苦悲嚎的失乡人。

轮回多次，也救不回友人的天下第一。

整个试炼之地，乃是位天尊的心魔劫。他癫狂于此，不甘于此，陨落在此。千千万万参与历练的修士，是溯洄者的影子，巡回的路段，永远无法超脱。

所以，分神柳述影曾于书中留写：凌云庄主龚望轩武痴成狂，同年，其弟子寒潇东统御武林，北域雪魔，再不出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凌云庄主的谋划收网，入魔，已成定局。山庄里，没有龚望轩的尸骸。

试炼中，他死在燕辞剑下。

过往里，他必然死在北域。

某种过往与未来的诅咒，就算龚望轩暗中杀死老对手箫逐云，顶替他的名号。为天下第一的名头，发狂到不惜吸尽他人功力、气血，知晓或半知半解，如疯如颠的等待着下场比斗。长剑刺心的那刻……他已不是天下第一。那场战斗，轻松写意到令无数人难以置信。局面与其说是被打破，不如说，是滑向另重深渊。以某种惊觉、或恐惧。

混乱，常以新的变化叠加。

被迫跨过一个个阶段。

“所有的魔功开篇，都是那句话。”闲庭之常为此感到不安：“死亡，永远不会是结束。”

“比死亡可怖之事，还有许多。”游长歌曾长叹，“执念过重，不是好事。”

昔年的修真天骄纪暄已经彻底疯了。他的残魂背负着整个世界，或许在当年知晓真相的那刻就疯了。倘若他将故乡抛置脑后，而不是满心期待的拎酒访故人，可会是另种结局？

天下第一怎么会救不了任何一人？！

天魔哈哈大笑，将对手标榜为诙谐的喜剧，带着深沉的恶意，钉上值得观赏的标签。

“吾知，你为何来此。”謬荒天尊眸中混沌又复清明，“万年的演变，试炼之地离真正的世界，只差半步之遥。”

他们皆知，新的生命，只差些许机缘，些许助力。他们皆知，被多次溯洄的时间搅乱长河，世界树的枝桠再经不起折腾。命运之门已破损，外神窥视而取，星兽吞食天地，亦有剑叱风云，银河暴动。

方砚青的到来，是场死而复生的落子，未知转变的开端。

所有的外援各有战场，唯二人对面相看。何真何假？始作俑者謬荒天尊的残魂漠然道：“天地初成，可惜，无我故人。”

人的记忆会磨损，相似的壳没有熟悉的灵魂，仅仅是相似而已。

“你带不走任何东西，但你躯壳的资质不错，吾收下了。”

抬手，法则在刹那收拢。残魂太久未与修士战斗，难免生涩。纵是威压覆地，未有瞬杀的结果还是令其皱眉，按住心口溢出的血：“追魂刺对吾无用。”

“轰！”

房屋随冲击半无，謬荒天尊本想尽量保证躯壳的完整，却听到句话：“掌控力薄弱至此，您似乎对他处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盛怒的威压戛然而止，是见了方砚青身后所护之人。

拄着拐的身形苍老，银发如霜。尽管纪暄记忆中的师兄师姐们都是如此年轻，他还是认得那双眼睛。那双自他投身魔道后，失望难掩的眼睛。

謬荒天尊眼前，缥缈的魂灵如烛火，微弱，却燃起光明。

“……师……兄？”

所有的铺垫在此成真，所有堆叠的情感崩溃至今，长刀入心，纪暄却浑然未觉，只是眼角因热泪微红：“我……”

青丝对白发，晓方士拄拐走来，尽力让自己站得直些，去拍比自己更高的年轻人。他的手，用力按在他的肩头，带着如此之近的温度，哑声道：“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