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黄的骸骨,最初的开头。
他记起那个下午。曾经,好几位长辈过问:“在你心里,江湖是什么样的?”
回头的少年眼神闪亮,在练武时刻的院子里忙躲过长辈拳脚,大声道:“侠肝义胆!快意恩仇!”
侠肝义胆,快意恩仇。
八字虽简,并不容易。
年方十七,身形已近八尺,身姿挺拔如青竹,常年游历习武养得筋骨结实,曾经的侠客眉目舒展,惯有无忧无虑的少年意气。
初入江湖,结识好友知交,行尽应行之道。他很高兴,他们能被世人合称五侠,逍遥五侠。
侠肝义胆,荡尽不平。
扶危济困,快意逍遥。
人人都有过这么一场江湖梦,他陷在梦里,直到某日美梦拉下帷幕。那是他永远赶不上的武林盛会。它以五侠之死为开头,好友,相续而去。
惊鹊袖冷香绫,有本山川图志,她会在每处故人家乡,跳支舞。她幼时被救,答应的事,还有很多……好好活着,只是其中一件。民饥互食,冷香绫为驱粮马,死于山坡落石,死在御江斋前。
飞鸿扇玉怜溪,轻功最好之人。昔年山野火情,他拼了命的跑,干涸的溪石,泥坑。跑过多年,才救下许多当年没能救下的人。惊鸿过影,可怜朝露?他本该继续跑的,再摇起那把被长辈笑话不着调的扇子。城关竖刺,外邦蛮子赶流民作垫,胁迫飞鸿扇玉怜溪去登城门协商,死于万箭穿心。
悍马刀虎震丘,原名虎球。他说,是师父改的,常年背着把大砍刀,凶神恶煞,实则是个不瞪眼就看不清的汉子,为人憨厚。最大的地头蛇,打了。食人的山君,斩了。出门在外,他说不好给恩师丢脸,调查魔功未果,仍锲而不舍,直到自己的头颅出现在拍卖行。
诀义剑之子黄淞和,他因父亲扬名,也因父亲受人耻笑。他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朋友,仅此而已。义字当头,公理在前……他愤怒于友人的分尸血书,千里奔赴。怎能因调查真相,落个扒衣残死,抛尸青楼的结局?他的父亲黄石坚曾极力反对他参于此事,其死状最为不堪,风月闲言,杀鸡儆猴。
五处祭坛,雨夜的阴差阳错……它曾在马蹄声下,彻底圆满。
所谓真相,不一定是真相。
当年轻的剑客被诸多线索指使着叩门、拔剑的时候。年迈的武林人没有任何辩解。不该杀的杀了,该救的也死了,顾清看着他的脸,只是说——
「你的眼睛很像她」
顾清从容赴死,为业果,为团圆。
“顾清乃前朝遗失皇裔,本来打算造反的,促成此事后,当今朝廷乐开了花。”柳默将细处掰碎解释:“他指点过你,你认贼作师的名头,由朝廷宣扬而来。”
“自你养父死后,你也该知道点东西,而不是被别人牵着鼻子,撵得到处跑。”
治好哑疾的舌头仿佛淬过毒,对峙之人清瘦单薄,脊背微敛。虽说五官俊俏,面若好女,神色阴沉地颇有几分厌世嫉俗的味。字字珠玑:“有心的活人少见,披着人皮的鬼满地是。倘若谁都能借你的名头,不如找间庙坐高台算了,还呆在这干什么。”
相同的面孔,曾在寂静的凌云庄深处对峙:“在你眼里,龚慕阳是谁?”
换过太多名字的人,多到本名,都模糊不清。
“……”回忆中,悼梅单对顶替他的人说,“是母亲给我留的名字。”
“是,你从未正式见过她。”柳默袖中的拳头微微攥起,平心静气,“她是个很好的人,曾救济过三县孤子,庇护安身,才得功碑牌坊。她自小生活在凌云山庄,她也烧过那本魔功。”
她也可以是祭品,是替死者。
“后来,她嫁人了。”柳默说,“死在场暴风雪里,或是雨夜。”
“你是说、她死了两次?!”悼梅单难以置信,他近乎是马上想到,将他从马车前推开的贵妇人:“她……!”
“她死了。”柳默说,“你活着。”
“婚姻是魔功炉鼎的借口,她无法面对你的脸,可你毕竟是她的孩子。”在悼梅单表情空白时,柳默近乎发笑:“龟息骗不了阎王第二回。你可知,屠杀满庄三百四十一桩人命的,是来救她,却又因魔功发疯之人。”
“顾清。”
那夜,风雪里的凌云山庄,所有的根源。自祖辈起,就埋下苦因。
当今天下,由五族开枝散叶而来。昔年王、箫、柳,三氏没落,唯原氏掌控武林,周氏经商得存。
凌云庄主龚望轩,生有二女,长女嫁入周家,次女招赘。满口谎言的女婿,带着柳家的旧妻,或许,这才是他被那龚老先生看中的原因。
各家古籍散落,开山立派。沧海桑田已过,谁知书中辛秘,谁明昔年种种?
北域雪魔箫逐云,背靠前朝皇室,依传家之法修习。
凌云庄主龚望轩,背靠武林盟原氏之义,周氏之财,外加收集的柳家残章……不计暗中优劣,武道巅峰之争,也本应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之战。
知情者渴求,无知者生慕。
外来者,令斗争戛然而止。
“天下无敌,天上来敌……天下无敌,天上来敌!!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
无关天才之名,终生的努力。武道之巅,才得以窥见星域的片角。凌云庄主龚望轩疯了,庭中无人拦得住他,武者满口痴言,奔向长月、长啸:“回望半生,尽是错处!试炼、求真!哈哈哈,求真——!!”
“恪守此生,尽作他人嫁衣!”
倘若努力注定得不到回报。或者要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你是否会坚持自己的道心?
妇人昔年,纵是烈日酷暑,也着高领之裳。龚家贵女玥禾,她差点被生父亲手掐死,天雷照夜,旧日如梦。
她的父亲不再是过往的模样。
生活自某年的红月,开始扭曲。她没有那种追求,她只是、只是……过往沉积在心,别无所求,何处脱身?泪如秋露,消融。
天天盼着,盆内新花,孤子成人。
天天念着,田抽新芽,再无人饥。
何日永眠?划向手腕的刀曾削出欢雀的竹笛。沉在水里,安孤院里。孩子们的笑脸,便如水稻中的游鱼,顺风而去了。
她不知道,不知道。
这双手救不了太多人,这双脚走不了太远。要到何处去?
旧日的太阳被她拉下来,红月笼罩着影子,她亲眼见着又一人的崩溃,却无法拥抱死亡。龚玥禾闭上眼,入棺那日的泣不成声,是属于她的歌。她不该睁眼的,不该再看见他。他却拽起她的手,拥抱在茫茫不见的雪夜。
正如悼梅单被生母龚玥禾所救时的茫然。正如悼梅单杀死顾清后,不解于其神情的怅惘。
兵刃脱手在地,成最后的余响。
顾清与龚玥禾诈死逃离山庄,却没能逃离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