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该反应过来的……
就像捡到那本书。
页是防水的,字是刻的,再用缝伤口的绵线缝起。翻看者指腹轻碾过无墨的痕,透过光,才看见真相的影。发黄断裂的绵线,或埋于泥泞,或浸泡在质问者的血中。
周棠白死了。
早在问霜剑真正认识他前,就死了。
听闻,他曾赴场宴,喜宴。久别重逢,满庄三百四十一口人,三百四十一口人……他慢半程,慢半生。满目疮痍,血浸长阶,惊恐不已的车夫驶离,避之不及,独留茫然的年轻人停伫风雪。
周棠白与所有息息相关。
义鼓追凶,鸣冤而叩……祸首一日不除,鼓一日不停。武林盟鼓前曾站过许多人,从没有人,久过半日。在鼎盛转衰的时代,在那鼓沉灰的时候,有双手震去了灰尘。
空鸣几日,空言几篇。没有答案,没有真相,没有侠客。
没有侠客,鼓却响了十七年。
十七年,著一书,所有的线索在此收网。周棠白死后,再也不会有人拽着柳默的衣裳,把他从无归路上拖回来。因为会唤他旧名的人,已然尽数死亡,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柳默换过太多名字,易容了太多张脸。
所以,当眉眼相似的双子面对面,悼梅单只凭声音认出旧时的好友。他失神于真相、片语只言的恍惚,就被趁机偷袭的柳默打晕,灌药关起。
“这算是我还她的。”
昏沉者无力的手拽不回衣摆,拽不回第二位替死者。替名龚慕阳的柳默,死于武林大会的擂台。被击杀、被夺舍,或提剑自刎。
没有分别。
真正的龚慕阳失去了所有,姓名、亲人、好友,乃至真相。等他再度醒来,满天欢呼雀跃的锣鼓喧天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被柳默换了张脸。
他眼睁睁见江湖人互相告别,被打成疯子扫地出门,坐在河边,望着陌生的脸发愣。他错过了太多,手中仅剩柄剑。
可悼梅单不知道柳默是他的兄长,悼梅单不知道相熟的壳子里换了人,整个世界像个巨大的迷团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车轮的滚动与尖啸再度响起。
他打了个激灵,冲去疯马的蹄下救出孩童,硬抗着被铁蹄踢断了手骨,面色骤然苍白。雨滴滴答答下着,和那天没有分别。只是救人与被救的位置调换。
待满面风霜的独臂剑客问剑天下,真正为旧事平反。
已是多年之后。
他追杀到皇陵秘库内部,令人心绪复杂的尸骸旁,他又看见本书,满纸荒唐。
它写着:上古时期,修士与天魔的关系,还没到不死不休。大至相同的地名、姓氏,小至五谷、习俗,是异乡游子相融的证明,行走的痕迹。不是什么世界都有人,说听得懂的话,不是什么地域都有熟悉的鸟兽与植株。
熟悉,意味着安全,有前人走过。
他们在无人的星域留下人的足迹,直到某日,开始否认存在的全部。
如痴,入魔。
“你们不过是书中的人物!!”
崩溃的天魔曾语无伦次,将现实与话本反复比较。
上古修士不解于友人对昔日情感的质疑,愤怒于反目成仇的屠杀。再说起试炼的答案,实际是指世界的答案。类似的题言如雷贯耳,仅有一个名字:「求真」
瓶中小人炼出的瓶中世界。是天魔给予修士此类试炼的讥讽,挖苦修士的理念与站不住脚的自欺欺人。
试炼之主謬荒天尊,也曾受此困扰。他以自己经历为范本,原先所安排的,是件贯穿多年的血案。多少故事沉寂在风雪之中?
命运由此展开。
龚慕阳与柳默,是风雪山庄中幸存的二子。话唠幼弟与被毒哑的兄长,他们有相同的父亲,不同的母亲。同样名媒正娶的妻,被势力与谎言变成嫡出与妾室。先者不公,以致双子面貌相似而无人知,生活更是截然不同。
对昔年毫无所知者,阳光开朗。
对往日忌讳如深者,噩梦难眠。
不同的入场时间,注定了兄弟二人的分别与重逢。龚慕阳是血案当夜出生的婴孩,修士不管的情况下,他会被名方士捡走,游历江湖。
而柳默,则复杂得多。当医馆药童、街头乞儿、匪帮坞座的杂工、大户人家的哑奴……你能在任何地方看见他。常是过于坎坷的经历,难以无病无灾的童年。
成为龚慕阳之前,悼梅单的名字,是晓方士起的。毕竟开头没有人会知道,灭门案中的腹遗子原先打算叫什么。
双子中的幼弟,童年不算富有,也不算贫贱,过得很快乐。两方相识,柳默曾几度羡慕他的无忧无虑。
求真的命题贯穿始终,自有疑因。所有的故事,会在悼梅单取得天下第一后拉下帷幕,同修士们含笑告别。
倘若你对当年的血案印象深刻,并沿着蜘丝马迹不断深挖,你会迎来……完全不同的武林盛会。
在历练者的轮回里,同修士们告别的天下第一,是谁?是找回真名的悼梅单、死在山庄地牢的柳默、还是……苟活在世间,阴暗窥视的龚望轩?
毕竟,凌云庄主为天下第一的名头而疯狂。修士未曾注意的阴影里,他窃学观摩,夺舍而活,亦能演出子孙后辈的人生。
再好的表演,亦会有破绽。留予此题的解,是周棠白。周棠白追凶至此,院落、山庄、武林大会、或是庆典仪式。
所有的结局,取决于你。
“所有的结局,取决于你。”独臂剑客逐字重复着这句话,拾起和氏玉……堕魔之玉,从今往后,不会有比他更好的祭品了。
「仙人真的存在吗?」
书中人曾问书外人。
「仙人也是人变的。」
书外人或许身处另本书中。
血溅三尺,白玉认主,开启轮回新篇。
其中,最为不同的是苏醒者。当笔墨成形,泥塑睁眼,仙法魔功什么都学的三脚猫,会也不会。他们,是站在仙魔之中的人,为遗憾不断奔走,挣扎在命运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