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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风尘未必无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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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雨水自檐瓦滑入池塘,溅几圈涟漪。驴车慢吞吞走向学堂,暴风雨前的熟景。路旁议论纷纷:“前朝秘藏,众势力所渴求之物,到底是什么?”

“笨!就是和宗师秘籍同时失窃的和氏玉,开启皇陵秘库的钥匙!”

“诶,那皇陵秘库,不在正统德山之位。听闻孤本的舆图被分作几份,流言真真假假,下落不明。”

“我怎么听说,有人偷到了真的?”

惊雷破空,乱雨打棚。武林人们纷纷入内避雨,不再凉茶外摊啰嗦。取下信鸽的环扣,无人注意角落中,有人撑起油纸伞离开。

“近几年,灵力越发稀薄。”游长歌皱眉,自檐下观天象:“这雨,甚至有抑灵之能。”

体内,魔气充盈的闲庭之略有心虚,转移话题道:“方兄仍在深山采药,多日未归,不知可是有事绊住了手脚?”

山洞外,雨幕成帘。

午食,吃了烤蘑菇烤鱼,就饼子。方砚青拿刻刀削去些错误的,重新在小书绘制并记录。他背靠书笈,用炭笔搁在膝上画,松鼠从外头跳来避雨,偷看,摸走几颗蘑菇抓着吃。

再添三页,就可完成药典。

近年跋山涉水,尝遍百草,插图与文字俱齐。其人心无旁骛,小松鼠胆子更大些,去摸方砚青身后竹篓里的果子。笔杆子刚顿住,它咬着连串枝叶带小果,毫不迟疑地溜了。

无奈。方砚青看大雨滂沱,低头接着画他的草药。

早知雨大至此,他定披身蓑衣。

比起不请自来的小贼,雨中漫开的血腥气,彻底让方砚青停笔。抬头,什么东西砸落滚远,雨幕流红,地面溅入点点殊色。

炭笔线条勾勒着叶片草型,未再外探。

雨停了。

收笔入匣。背起书笈竹篓,血腥气仍未散去,不如说,更浓些。丛叶深处,有牙关打颤的声音,足尖转向,在个捕猎的陷阱坑里,他发现具惨白的无头尸。

瞧着有些时日,再瞧,半身处于阴影之中。

近几日,林雾连绵。方砚青仗着轻功便利在深山大步飞跃,见药才停,难得在午后的光线中,认真打量环境。树木早变了种,叶子都不同,他陷入沉思。

这儿竟有路。

干脆跳下,地道出乎意料的宽阔,美中不足的是七拐八扭,有些像迷宫。方砚青没点火折子,仅是脚步无声地走着,血腥气与腐草味混杂,然后,再添些活人的汗臭。

里头比想象中更热闹。

拍打与嬉笑声,酒味跟毒混在同处:“揭榜了揭榜了!快来摸摸,这五官是哪个仇家!指认后概不退银,客人们可要注意了~”

“黑灯瞎火的,你这也忒扣门,这咋摸得出?俺又不是他相好。”

“去去去,事多。视力不清就拖出去,眼力劲都没有,改日多整些活珠子吃吃。这环境哪能多点油灯,当烧窑呢?”

议论与嘲笑声里,反驳接连不断的互呛,怪不得跟屠宰场似的腥臭。

不动声色远离,方砚青走向气味浅些的地,那儿有竹子的清香。他踢到什么,听人说:“注意脚下,三两银子,当交个朋友了。”

紧接着,暗中人呼吸微顿:“嗯?”

他发现什么似的起身,压低了嗓:“清崖莲?喂,卖不卖?急用。吾可以用信物担保,不对,百枯荣……金叶子成不成?手头没什么硬货,毒方孤本当添头如何?”

鼻子灵到方砚青叹为观止,可他同样闻到些胭脂气,易容用的白铅粉。伤上掩伤,伤上加伤,多半是个外行。周围隐隐有目光打量,那人低声再道:“人多眼杂,往这走。”

原来这摊主本就坐在处洞口,脚步声向里,只可惜方砚青没什么兴趣,逛了圈,步子就往地道外走。顺光走到明处,豁然开朗。这才发现走错,不同先前之景,凭栏下眺,是间梨坊。

红栏碧轩,金纹飞虹。琉璃光转霞锦舞,佳人一笑,动四方。堂底满座叫好!误入者怔然此景。

怎是更深处?

“不走了?”

背后有人探头,似乎是位坊里的姑娘,此时正笑话他:“来嘛来嘛,来这儿坐。你这张脸呀,值得上上宾~”

与看似柔荑般的素手不同,这姑娘、忒大的牛劲?!

近乎是被她拔萝卜样的原地生拽而走,方砚青踉跄几步。路过的纱帘幕后,又传来几声轻笑,掩扇弯眉的、朱唇勾起的,朝他眨眼飞吻的……跟掉蜘蛛精的盘丝洞没有区别。

很遗憾,没能出去。洞口甚多,错综复杂,虽说没有杀意不必动手,可躲都不知躲哪。方砚青只得背着书和草药,正坐雅厢观台,心情微妙地沉默。

“这是什么表情?”

簪花娘子自椅后凑到他跟前,笑着端来匣点心:“来往的都是江湖人,莫要不好意思!喏,当我请你的!”

“多谢姑娘好意。”手臂隐有酸痛,方砚青感知不到她的境界,只能从吐息判断,确是习武之人:“可小生初次来此,本是要往外走的。”

“外头?外头哪有里头好玩。”小娘子看台下热闹,偷感极重地掩起门帘,悄声告诉他:“实不相瞒,在下姓冷,名香绫。若无意外,正打算以惊鹊袖的侠称出道!”

看她自来熟地凑来,方砚青叹息:“想来、人算不如天算?”

“正是!”冷香绫肃然颔首,“几桩奇闻异事,引得今朝虚心潜伏,好讨功法之秘。怎料其坊两两成对,数十封信石沉入海。”

“姑娘这是抓壮丁来了……”

口中话音未尽,对面人认真掰着手指头,例例呈诉:“一来,就瞧着最好的妹妹,二眼,却为角落兴起的旋舞亮眼,三来,扫视全场,辨出乐师方位者可少见。”

被小团雀幽幽地抬头盯,方砚青闭了闭眼,还未答,听那冷香绫说:“江湖常是鱼龙混杂,大浪淘沙。听闻,这天之律与那七刹宗近乎同年现世,偏各居一隅,王不见王。”

“……”

他睁眼,看见她志在必得的笑意:“郎君会什么乐器?”

方砚青无可奈何:“琵琶。”

应是处小据点。天之律以情入道,从不杀伯乐,单指喜好舞乐之人。不论技艺高低,只谈热爱。话又说回来,生不如死的手段也极多,为展示凄美的歌剧与作品……倘若不眠不休,永不止歇的歌者倒在舞台,算另回事。

现在修无情道入门篇,可来得及?小团雀啄人,好痛。

雷声大作,小镇阴雨连绵。

“说起近两月以来消失的武林人,简直入了魔窟似的再无音讯。失而复得者,皆是见了阎王爷!深山的庙宇,桌案的祭品、邪了门了。”

“不知诸位,可闻林中妙音……”

离学堂放人还早。酒馆内,说书人讲得是抑扬顿挫,算着未归之日,游长歌莫名的心悸。他握紧剑柄,头也不回地走入雨幕。

小院里,预做午饭的闲庭之,盯着碗里敲坏的鸡蛋发愁:“今天怎么回事?”

有只手从背后抓住他。

“谁?!”

“悬榜赏,人头香。小娃娃,这里头的水深,正经人没事可别往那儿走。”

镖局的粗老汉晃着酒葫芦,满面讳莫如深的模样。可要是当真如此,他没必要提起。老汉对面是两个结伴出行的年轻人,一个刚骂过人,一个刚被骂过。

替换掉阴冷、带着潮湿失温的衣裳,游长歌披着雨具,唤小二上桌好菜,推杯置盏。闲庭之见那黄牙笑露,眼眯成缝的人,就压低草帽,给他们指了个向。

“你确定砚青兄在天魔手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没有最好,可以从长计议,暴露,则要另做打算。两人来到林边,游长歌问:“车马不便入林,你轻功如何?”

闲庭之略有心虚:“还行?”

他现在四条腿比两条腿快。正当闲庭之纠结还做不做人的时候,游长歌说声跟上,人就眨眼消失!

等等、这些人轻功都是跟谁学的?!

插了翅膀的鸟跟不上,四条腿的红豺拼命追。雨势渐小,枝叶沙沙,气味带着泥土草青。天之律的魔音具有幻境的功效,影子在树梢飞跃,闭目倾听,渐而放缓步伐。没有刹住脚的闲庭之差点撞他身后,探头,只见地面有个深坑。

地底暗市,一步入土,倒是不用埋。

两人跳至骨堆中,靴溅黄泥。扯去通路的草叶,闲庭之被游长歌拍了肩,茫然接过副、夜视……?等等?他极度震惊,旋即见游长歌娴熟戴起,向里走去。

摸到镜腿商城编号,闲庭之觉得还是不要问比较好……指不定是玩家装备掉落。至于怎么掉的、细思恐极。他战战兢兢地跟随,地道里除了他俩,就没有活人。

带血的桌案腐朽,枯骨干皮,横陈在各处。蒙尘的摊位各有摊主,盘坐在布或背倚石墙。货物,早看不清是什么。比起暗市,不如说是幽冥鬼市。

除去他们,半个活人也无。

不对。朽臭里,有丝清甜气。

拽回游长歌往洞里钻的袖子,闲庭之蹲下,扒开骷髅手里的绿色草药,细叶青翠的醒目,白花则有些蔫儿。这东西眼熟,闲庭之努力回想小孩背诵的药典,重瓣透肤而中含果。

是清崖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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