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雀压枝振翅,晃动满庭香。
平和的小镇。
未见熟人,花没送出几枝。除去偶尔送花,被小团雀拿尾巴对着不理人,方砚青没什么苦恼。他只是不明白小家伙闹什么别扭。
烤甜板栗的时候,它才会偷偷飞回来,蹦在手心挨戳。伸手戳多了,方砚青就挨啄。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再荒谬的也是答案、小家伙吃醋?
毛绒绒的小团子,占有欲还挺大。
戳乱那毛绒绒的红腮,他笑话它:“谁想不开会找剑修当道侣?餐风露宿,半年无音。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
何况无情道?医修又没有合欢道的指标,要用麻袋套人毕业,走肾不走心的。
水仙为寄,凌波宗原是自斩三尸,成就仙道。自爱而不得的剑灵叛主,下咒破了无情道的戒,才有杀情证道之说。坏头开个响,天资卓越者斩情的心魔劫,越发出名。
杀亲杀友,杀爱杀恨,杀因果之系,杀根源之溯,杀无道止步之身。凌波宗理所当然的覆灭,被诅咒的血脉救回后,也只是修着旧剑的七刹宗。
刹,为止。
血怨浓,干戈旧。七刹宗干的好事和坏事齐名,邪得发正,常是内部左右互搏,算不正常门派。
总而言之,找道侣不能找剑修,特别是无情道的剑修。方砚青只觉逗小团雀好玩,但他和剑修是正经交易关系。
他馋剑舞是单纯的、对于美的欣赏,怎么可能在剑修身上栽跟头?
师妹会说他吃错药的。
毫无意识的自掘坟墓。刚调笑完,方砚青就低头啾了小团雀一口:“可爱的小家伙例外,嗯?”
有人的求生欲,一闪一闪的。
坐檐观月,正感晚风。游长歌常觉那只团雀眼熟,但亲眼目睹其吸收日月星辉入定,仍是难表心绪。都说物似主人形、连只团雀都努力至此,难道方兄其实……?
日出东方,鸡鸣犬吠。
孤零零的空院、木桩,独开的房门就像孤单的人,游长歌顿觉昨夜误会太深。其余几位常是迟眠晚起,例外者练武劈柴,无奈灶台生炊烟,并作将就二字。
过了几天神仙日子,方砚青当真见了神仙,在梦里。
出不去的房间。
有位看不清面貌的道长,独坐房中。端方雅正,垂衣如莲。方砚青走近细瞧,书中字词错乱,其羽衣纹路倒清晰得很。乌木挽起仙君霜发,垂眸看书不看他。
好生熟悉?分明从未见过。
盘腿而坐,方砚青看他不看书。就搁桌旁呆着,手背托着脸侧看他。如若视线是种骚扰,这位仙君早该将无礼之徒轰出去……可什么也没发生。
明明烛灯映影,成双。方砚青失笑,伸手取簪,如探囊取物。红梅素雅,确衬郎君。他叫他骤然失了束缚,流云落雪,垂肩散落,发丝乖顺地贴着侧颜,何不情衷?
顽劣浪子心亦情钟。
梦中仙君这才看向他。再确切些,是看向方砚青缠绕发梢的指尖,有轻有重,旁若无人的把玩。都说凡人三千烦恼丝,束以礼教方规,举案齐眉后,成就情丝千千。
确是恃宠而骄。
别管哪家仙君。穿着方砚青喜好的衣裳,坐在他的寝居,别着他亲手打磨的梅簪,不理人……嗯?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这回轮到方砚青编发不看他,仙君由着人闹,比起往日的细致,从下至上的长发交错,很难成型。玩了多久,就看了多久,等磨磨唧唧的手同面儿靠近,他们才对上视线。
该怎么形容这个吻?
温柔的逐客令。
触感尚留唇齿,发梢痒在心尖。方砚青醒了。猛然坐起,他觉得自己不对劲!人也不困,半夜三更不眠院里意形拳。
回廊有响动。
拳风转向,起夜偷吃的闲庭之连忙高举双手闭眼,低声急道:“分你一半!”
叫花鸡,方砚青嚯嚯了几片荷叶包走,香滑酥嫩,入口生津的,又被从天而降的游长歌分走些。修仙之人不睡觉,多正常。闲庭之甚至怀疑,某人蹲守厨房久矣。
毕竟低灵环境,真神仙来了也得饿肚子。何况反作息开伙食,跟深夜放毒无差,闲庭之举着树杈,同另俩人蹲在地面临时挖的烤炉旁捣鼓,加料后,再次被手疾眼快之人瓜分宵夜。
他失去的,不是仅仅是半只鸡,是整整三只鲜活的生命。
厨子还没吃饱!悲伤逆流成河,闲庭之忍无可忍:“光吃不干活,都给我去田里摘点菜!”
离开母亲后,小哑巴睡眠很浅。
少年人不重口欲,几回发现闲庭之夜半鬼祟,影子路过窗前,不得不紧绷心弦。恐惧令他辗转难眠,实在忍不住爬起偷窥,却先闻窗外飘香……
原是大人们背着他偷吃夜宵。
很难形容少年人的心情、约是看不透这帮假正经。思绪略松快些,翻个白眼,小孩决定拿屁股对门口睡觉,平等鄙视所有人。
听闻宁王待下择优,新政落实后,令修通路,重开学蒙。将七千流民安置各处,人有所劳,荒田有耕。当然,散落后的百人,是在镇子另头。
比起千人不多,也足够热闹。
最关键的是,闲庭之整天看八岁小孩蹲在门口无所事事,严重怀疑不识字。义务教育扫盲,人人有责。他干脆拎着小哑巴告诉方砚青:“他这年纪该读书。”
发展不意外,对提出的人较意外。方砚青顺手拉着游长歌往外走的袖子,说:“还没起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