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不能随便给人起名。
可小孩上学,要入学籍。先生和同窗,该如何唤他?
小山芋仍是烫手。游长歌见过,小孩在泥地写画。方砚青知晓他识字,午睡遮阳的话本,曾隔日被翻动几页,小心归位。本以为会在某个午后,少年人偷跑去小镇北集,赖在某位先生门前。
可他不出门。只是坐在石阶,看车马苗田。
小孩不出门,大人总要出的。谁都不想耗到最后,回家看见具什么无名尸。两位修士,无半人可看出其根骨、灵质,可气运直感作不了假。命数二字,玄妙。要不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慷慨解囊?左等右等,七刹宗无人认领,终归是被赖上。
名姓,立足天地之凭,因果之系。
相处多日,游长歌自然明白方砚青的顾忌,在哑巴少年忐忑不安的寂静里,开口:“一人一字。以天为父,夏去秋来,姓秋。”
福至心灵,方砚青有样学样:“以地为母,风雪融春而万物生,中字取南。”
没想到两人这般快!跟拼字接龙似的,闲庭之只得正色,依景而补:“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吾等既身处亭池,末字亦归于此。”
秋南池。
误会未解,几人表面相当默契且其乐融融。不论目的,至少赶在暑日的开端,哑巴少年有了新名字。
天生地养,往日不再,他属于未来。
现在是现在,以后的将来如何分说?道德和利益互相矛盾,多绑个糊涂家伙分担,修士们就顺着台阶下了。
读书又非提剑,驴车不比马车。
轮流接送,惹祸猜拳。秋南池只装乖了半年。自方砚青无意说山庄昔有良师,某人字却略失风雅后,小孩整宿未眠,醒来被夺舍了似的课业皆优,招猫惹狗嫌。
三人中,运气最好的是方砚青。
他猜拳从来不输。
其余两人已从不可置信到提人认命,坐在学堂后亭如日熬煎,左听养教家法,之乎者也。右听镇民八卦:“诶、那家好似从未见女丁?那俩是契兄弟?”
游长歌:……
闲庭之:……
两人放下矜持。自从被打到屁股开花,小孩又回到了乖巧的模样。给他熬药的方砚青一直在笑,就没停过。当然、当然,作为代价,无良医师也有为其他大人调理身心健康。
气死了岂不轮到他?那可不行。
借着心理创伤为由,方砚青终归是没躲过闲庭之塞来的小孩:“今日学堂上值,你带。”
伸手,捏住小孩的脸,软的。秋南池小脸严肃,方砚青挠他痒痒。小孩紧绷的面皮抽动,诡异的扭曲,连唇角都拧成波浪似的麻花。
方砚青调侃:“玩哭了还你们。”
闲庭之言简意赅:“滚。”
得嘞。方砚青拎起小孩就溜,要问秋南池到底干了什么?他代写好几份课业、编蚂蚱,赚零花。买几只小弟,拉帮结派,鸡飞狗跳!和另位拿鼻孔看人的富家子平分天下。
他倒是记得:有钱能使鬼推磨。
也亏字够好看,别人愿意看。先生看秋南池把好字写得商利十足,可谓痛心疾首。方砚青将人拎至板车:“今个天气不错,去吃晨食先。”
小哑巴悬空的脚晃着,小小的心声也飘着:「好」
车轮压辙痕,走得比人响。
不仅载人,他们有半车的鲜花,撒上露水,好像永远不会枯萎,映着热闹的市集。驴儿悠闲地停在驴打滚前,左右不是驴肉火烧。蚕豆馅的米糕卷子切块,软糯香甜,端了盒,老板豆粉撒得也多,若是不小心打个喷嚏,就是只花猫。
“夏花璀璨,正适佳人。”
掌心的温度先轻揉发顶,秋南池才见那笑颜。小孩被方砚青指派去送花,不为利,只为手间余香。
天可见怜的,小哑巴嘴里还叼着点心,花猫送花,行人笑哈哈。
小孩儿被摊蛋饼的娘子叫住,还秋南池满盒炸槐花,清香的,那是另种甜。原来花也能吃,秋南池吃不完,分给路过流口水的同窗,同窗忙从手腕扯个金铃铛,同紫藤串成了手链,正儿八经地送他。小哑巴眨眼,又送他更多花。
叮铃铃的,不是学堂的摇铃。
是两只快迟到正奔跑的花猫!一只面沾黄豆粉,一只头冠簪满花。
郑先生推开门,入目满堂春。
别管是什么。东头长果,西窗插枝。叶贴眉间上下飞舞,红花贴腮边。敞亮的大门,先生死亡凝视的不赞同目光。就是瞬息排排坐,精彩纷呈难再掩。书童看地,侍者望天。郑先生收袖深吸口气,有机灵鬼儿立马捧了花束上前:“先生!春去夏至是轮回,时无可逆,如何藏春?”
最严厉的郑先生收了花。
“……心中常春。”
罢了,少年人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见喜是春,见君如夏。愿避秋寒拾硕果,愿点薪火暖霜冬。偶尔胡闹阵,无妨。
那日初夏放学,尽是相似的笑脸,闹腾。说来说去,不过点字画岁,读作——
童年。
他头次有玩伴。凌云庄地牢外的生活、阳光与影子,都是那般新鲜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