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解他错过的,未曾深入的字句。天地何其广阔,走出个涼国,却似千千万万个旧都。这刀救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永远算不清,抹不平。
是非难料。因果追上他,要他选择。
凌云庄,错综复杂的蛛网中心,武林人的敬畏之所。顾清见到她,再次见到她……站在寂静的长夜里。温和如旧的友人,身怀六甲的母亲。
她认出他,笑言:“好久不见。”
那人差点脚滑,从瓦上摔下来,龚玥禾没见过这么笨的梁上君子。说不上自暴自弃还是反应快速地飞身至前。
久未谋面,顾清竟觉声艰低哑,他只说:“……有人要对凌云庄动手。”
“所以。”龚玥禾看他,看那双不敢同人对视的眼睛,“你要带我走吗?”
习武之人怎能不察觉,因心惊止住的呼吸。她扣住他的手,比往日更柔弱无力,顾清却无法挣脱,任凭龚玥禾贴近:“我知道,你是来杀他们的。”
「他们里面,不包括我」
她的眼睛如此说。没有借口,没有理由,刀客只回了句:“是。”
这么多年,顾清依旧不了解她。龚玥禾眉眼弯弯,说了三个字:“太好啦!”
魔功、地牢、深色的血痕与往来的武林人。今非昔比,连坐在高堂的人,面皮都是假的。堪称魔窟的地方,早不是家。
她说,父亲对她很失望。
她说,她不跟死人计较。要是父亲真的金盆洗手过就好了,当个老爷爷,能死在暖和点的地方,却走得那般远。
她说了很多、很多。顾清自以为比往日了解些,竟然仍是满眼茫茫。龚玥禾渐渐不再倾诉,只是温柔垂眸,轻抚胎动:“你呀,要有个正常的童年该多好……”
会有人来拿秘籍,他们只需助力。
偏偏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个雪夜,发生了什么?红月高悬,每个人眼睛,都是那般的……顾清猛然意识到魔种的传说,他看向她,她破了羊水。
血色映在面上,龚玥禾流下泪来:“父亲死了,他不想死……为什么?武道的尽头是什么……”
“他教我道义廉耻,又尽数推翻它。”她拉着他的手,崩溃不已:“杀了我,我不想成为怪物。”
“杀了他们,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求求你,不要让食人的鬼披上他们的皮……被血月笼罩的子嗣,注定回归旧途。”这里曾是她的家。每个角落的器具,种下的花草,龚玥禾分享不完的趣事,已经走到尽头。
这世界疯了。
雪夜凄寒,液体溅在面上,竟是温热的。他抱了她太久,久到手抖,久到恶鬼已逃至山阶。顾清意识到那秘籍已失去用处,他却还需和氏玉换遗民的口粮。
怎料。秘籍已被人取走,假玉同时消失。顾清背脊生寒,挖出另处的匣子,因步声匆匆离开。他撞见个少年,双目清明的少年。
为什么他没疯?
顾清看着阴影追上他,看着少年人失足滚落山阶的惊恐。心是冷的,无动于衷。它可曾有跳动的声音?顾清觉着自己许是疯了、病了。
红月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幻象?
无人能回答他,只有呼啸的风。刀客头也不回地离去。
想不明白,又死不了,暗卫的回禀与帘后嗤笑。龚玥禾的遗腹子竟也活着,顾清忆不起最后那刀的力道,他不愿回忆。勉强接过任务,却再见那古怪少年,再遇见……他。
他的贵人。
衣饰有别往日,岁月未改容颜。英韶之姿,春风代笑。分毫不差的笑意与语调,他学不来。顾清一眼认出那人,如同旧年午后,望进灿如朝阳的双眸。
贵人笑说:“请坐。”
对面不识。他为何不识?高堂田野,难不成仅是浪迹天涯,游戏人间?顾清看着那位少年,躲在方砚青身后的少年。
他当真没死。
满庄血怨中的赦免,是诅咒绕开稚子,还是亡灵也有网开一面的仁慈?少年如此普通,连着身后襁褓中的婴儿,都呼吸正常,心脉如人。顾清觉得自己病了,对另人发出邀约。
问刀求死,还是问心求义?
已经快拿不住刀,如同雪夜。顾清的手在抖,掩在身侧微不可查的虚张声势里,握紧挥舞的刹那,却比自己想的、更稳。没用,成人的身子,比稚子更知差距,闭眼的那刻,他本已释然。
顾清本该要死的。长刀都已刺入胸膛,却因刀谱而偏了三分。方砚青拾起它,挑眉,自扉页,翻出个被血渍玷污的「柳」字。
双刀客这才明白什么,另柄要斩首的长刀归了鞘,打量这素未谋面之人。
“来求医?”他笑问,“可会后悔?”
今夕何夕,竟是旧景复现。
那口气忽而难以下咽,血凝喉舌,顾清呛咳了声,顾不得狼狈,去紧紧抓住眼前人的衣摆。再抬眼,是红月似的异眸。红与黑,分割了平静与癫狂的两面。
“不悔。”跪地者哑声道,“求您恩怜。”
这世界疯了。他分不清,眼前是魔是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