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会觉天幕如纸,人如书?
衍天道的修士不畏天、不敬命。他们翻人如页,观命如故。两盏酒置桌,也不知是予过去,还是未来。最好的,最坏的,不入长河,仍有潮涨湿袖。
“此番动静,你有何看法?”
院中暗香送风,带着疑问。来者自小径而来,入席而坐。懒得唤阁主,懒得绕弯子,柳述影开门见山地反问:“聆天观旧历,写着什么?”
桑落阁的阁主,自袖中取出竹简。他的面色比往日好些,待柳述影接过,开口却是:“你的死因。”
天雷破夜。
俩人对嘈杂之音并无兴趣,凛风过发,柳述影收好竹简,自桌面推过枚纳戒:“有什么建议?”
“匕首,比死亡的代价更轻些。”寂无忧拾起它,借月而赏,仍是黑红透亮,“余下之事,等君归来再谈。”
“不能换张脸谈?”柳述影举杯,瓷声清脆,酒液晃而入喉,另人才道:“那是另外的价格。”
柳述影:“因果躲得这么干净?”
寂无忧:“身有牵挂,总要小心。”
理由亦是提醒。好意心领,柳述影不得不感慨,家猫和野猫就是不同,然后被没收酒杯轰出去。好生无情。
通知本尊,顺带当替死符。箫清源与广陵寒常是抛头露面,突然消失则生疑,柳述影临走摸了把小黑猫,支会了声,踏星途前往异域。
天下何其宽广。
“说起那两位刀客,一个清风玉面郎,一个塞北霜凌君。”
“自外表看,他们毫不相同。除了、刀。手中紧握之刀!偏偏是阳春正好,偏偏是过客停步。赴笑邀,暗流涌东湘,他为何而来?”
是场奇怪的比斗。山鸟飞绝,断木残叶。尘土在半空飞扬,地面的刀痕深切入岩。金鸣后碎石轰裂!是躯壳闷撞骨响,跪地者相持横刃,角力挥舞的终结。
“每道豁口里都嵌着尚未凝固的血,是谁的血?”说书人语调起伏,满堂屏住的呼吸里,惊堂木骤然拍响!
长刀掠眉眼。
驿馆的说书人讲起新篇《问刀》,讲得口沫横飞,却永远讲不到结局。因为没有人看见谁倒下,也没有人看见谁离开。唯知满地狼籍,死境与杀伐呈诉。
唯沉默的山峦,它见证所有。
秘密。
约是戍时有雨。马车停靠路边,只见位背着书笈的书生。或许并不准确?上有竹篓草药,下存书箧卷针,相绑固稳。顶部还有块桐油布制的雨帘,两杆成四方斜遮,盖住所有。侧面挂着小铲,喝水的竹筒,还在轻晃。
左右再看,该说是位医者。
襻膊束靴,长发巾帽。与先前截然不同,许是草木怜依,野客清隽。揭帘而入者,先闻其花芳:“去北域?”
抬面温言,才知故人来。
闲庭之略有谅诧:“是。听闻北域被剑宗所统,百姓的治安,较它处好些。”
车内宽敞,够放杂物,坐几位汉子歇脚。方砚青低头,先见靴边的油纸伞,视线自然转向游长歌。
刀客们入林时,闲庭之当然也没闲着,为其介绍:“这位游兄弟,名唤长歌,正巧,要去拜师学艺。”
“与吾等相同。”
哑巴少年盯着方砚青的新布袍,盯着低束的缎带搭肩,略沾水露的草木香。他不明白,药蒌满满当当,不见双刀。大人们的谈话似乎很远,近的、唯花叶银铃,在眼前轻晃。
“叮铃、叮铃、叮铃。”
他什么都不知道。
对北域的印象,唯有雪魔二字,在长辈的酒杯中。世界如此陌生,如今,连这二字也再听不见。哑巴少年低头,偷捏着缎带玩,碎发掩面,遮过几分惶恐。
“北域,名义上归涼国所有,实则为大小门派瓜分。往日是不管的,听闻有位贤王赈灾,朝廷因此入境。”
前朝皇室,对武林人管制宽松。东西南北四处小武林,以涼国为中划分。再计较些,又称中原武林与外武林,极为古怪。
偏生互制对衡,几百年来,供出盛京之称。就算登皇易位,国号都名仍未改。
为何不改?
除去血脉正统的大旗,还有什么借口与由头,隐藏在过往。将覆灭划分为起义与内斗。老生常谈,游长歌原以为又是界内势力,演给界外来客的戏……
这无法解释雪魔的存在。
他打破了平衡。邪功以血为祭,生生将北域万数人口化作内力炉鼎,中外武林人人恨其入骨,要生啖其肉,无数次围杀,无数次失败。
凌云山庄的龚先生,与其并肩的存在。是守望北域的界线,亦是武林盟主的恩师。
武林中人难以置信山庄血案,正是因为龚先生。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长辈口中的泰山,习武之人负伤疗养是常事。定海神针,顶天之柱。谁能想他未死北域,死在家中?
没人敢提,龚先生死在后方。
他们只说,满庄三百四十一桩命案,骇人听闻。与此同时,偏偏是与此同时,天下无敌的雪魔,死了。
纵无风声,如此猖狂的魔头!任凭横空出世的剑宗荡平北域、御统诸门……除去死亡二字!如何解释?
两位叱咤江湖的人物,翻云覆雨大半辈子,死于同场雪夜。无人认领的功名,仿佛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无名之辈的顺手为之!
探听时,闲庭之能从压低的醉声中,感到武林人兔死狐悲的恼火。
世界突变这点,修士从不陌生。方砚青为何确信丢失小段记忆?为何起了兴致穿回旧扮像?自因流言描述中,剑宗弟子的衣着。豆蓝花青的腰饰,白袍渐染,饰以水仙之纹。
七刹宗,原名凌波宗。
寒花香倾城,素衣问霜刃。离了星阳界,打哪儿去看冷面请花的剑客?杀一人,掷一花。
多亏七刹宗这位好邻居,灵风谷的植株个个有去处,至于是救命良药还是死亡预告,别管。
倘若正道已失而恶人未死,天下无敌的魔头,会干什么?答案写在明面,正如七刹宗的位面投影所行。
斩草除根。
可谓「天下无敌,天上来敌」
什么程度的试炼,要请这群煞星。就算是无意识的低阶投影,因果之系,必经天尊老祖的许可。
七刹宗的剑修,宁死好过求援。
问题在非本宗之事,那位没必要看来,给个无足轻重的提醒。虽未遇上熟人,依此界环境,无外乎化凡之劫……方砚青认识的无情道剑修,将渡劫的就那么几个。
是谁好心检举?真难猜啊。生生压下忍笑的唇角,方砚青步入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