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身帖。”
话是这般说,比起手中玉牌,剑修更盯着方砚青的腰铃瞧。方砚青从善如流地解下,那人问:“行医,还是养花?”
“孤身在外,自是养花。”
正当后几人暗自揣测这打得什么哑谜,竟见那冰块脸儿的剑修神情郑重,起身执礼:“愿重金相请。”
旁观者眼睁睁见着,方砚青一众被恭敬请走,大为不解。就像他们不明白、试剑,对七刹宗剑修而言,是浪漫之事。
好花,好剑,好敌。
本欲,自真,超脱。
见花则亡,不败不死。每场死亡的仪式里,每位剑修必须认真准备,掉叶缺瓣,都是极为失礼之事。在星阳界,状态极好的持花者并非要诉以情白,如有剑修持花向人走去,确实令人心跳加快。
死到临头,心再不跳就没机会了。
含苞待放的鲜花,与势均力敌的对手同样重要。不要担心会有误会,无情道的错觉最是无情。是诸门公认,长辈反复叮嘱到无言。
干嘛要信刽子手的临终关怀?
表面恭敬的无情道,只会恭恭敬敬将人请到破败乡镇落户。走流程后美曰其名:“劳筋骨、练心气,诸位以求学而来,须立人而后读经。”
七刹宗弟子潜意识里,高低会给灵风谷弟子点面子,具体多少、别管。
无情道的鬼话不要信。
再次强调,很少见此般破落的小镇。闲庭之欲言又止,哑巴少年半张口,游长歌望着风卷叶,半摇半晃的残窗沉思。方砚青相当释怀,没有期待就没有伤害。
烂泥路里,宅子的方位,勉强算是段路况较好的尽头。有溪水,有荒田,有血案。枯骨黄发,闲庭之后退两步,关门、开门,还是没忍住问:“对话起到个什么作用?”
“体现吾等情操雅致?”方砚青半开玩笑,分发扫帚:“至少工具是新的。”
清理完宅中、枯井,腥臭的干枯的,统统埋在六尺黄泉。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不过,半夜哭床头很吵。闲庭之实在是没想到还有后手!谁成想,活这么大还有被剑修拿来镇宅的一天。他顶着乱发,心情复杂地坐起,面无表情听鬼八卦。衣冠楚楚的方砚青显然未睡,问杀谁?游长歌就提着剑出门。
小镇发生近五起凶杀案。
何尝不算无情普渡众生。
地面,有亡者血字的认罪书。有人连夜逃离,有人烧香慰藉,街道空荡。谁也没看见杀手,只说:“冤魂索命。”
三教九流的走光后,方砚青琢磨着庭院景观规划。要引活水布阵,要香树生果遮阳,走小径为景,瓦房要冬暖夏凉。哑巴少年开门,满目葱郁,闭门疑梦,复睡之。
感叹木灵根被某位发挥到极致,游长歌站在起死回生的院中问他:“可是要烧新砖?”
“凡间的砖,再好也好不到哪去。”方砚青随手捏碎了墙面,“左右无邻,挖石切块,以棉米浆漆还更快些。”
游长歌:“吾是土灵根。”
方砚青:“不早说,你来。”
生生被金石之声震醒。闲庭之睁眼,是陌生的天花板。金纹墨砖白玉墙、垂帐飘香,檀灯吊珠,画屏透薄光。何见陋室铭?恍归世子房!他怀疑人生:“什么情况、我又穿了?”
明瓦天光,满室暖阳。
起身走入大厅,闲庭之只见方砚青抬头:“会不会太亮堂?”
随后,蹲屋顶的人取走那块明瓦,盖块青的。屋内俩人面色顿时一黑,游长歌低头,复揭开,闲庭之幽幽的声传出:“这块太暗……”
最终,换块透光性没那般过好的瓦,约是蛎壳云母,似朦胧磨砂的冰。
好半晌,闲庭之才明白,有俩修士、把来之不易的灵力全都拿来美化起居!闲庭之很是认可,但他委婉而道:“如此天差地别,何以解释?”
这屋里头不还睡着个凡人少年?
两人对视,方砚青是满面正经,且有理有据地沉吟:“有钱能使鬼推磨。”
闲庭之竟无法反驳。
「……」
可怜的小哑巴说不出话,顶着双死鱼眼看他们。那表情,三人望天看地没人敢对视。晚餐多煎个果子封口,哦不、贿赂,事就算糊弄过去。
有的故事还未开始,序章已然提笔。
院里种花,外头种粮。听见经验提示音时,闲庭之微怔,偷看方砚青修剪花叶,游长歌劈柴制木武人,哑巴少年蹲在地上编草绳。
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舞歪了向的锄头,说不清比人更茫然几分。闲庭之就地现学,试图摸清技巧,显然,没听着暗处考核的动静,剑宗的态度、难料。难道是种田制?退武还耕、有战召必回无战养老身??
不对劲,很不对劲。
闲庭之战术性沉思,旁边俩修士种地为什么比他还溜?甚至衣袍束好整装无漏的从容!谈笑风生间进度直超大截!
难道异乡客在本地人手里真讨不了饭吃?闲庭之怀疑人生且虚心求教,另者动作未顿,只笑:“闲兄未曾给兄弟姊妹打过下手?”
“种人。”方砚青言词微顿,改口谦虚而称,“种花跟种地,差不多。”
拎着铲子,游长歌更是光天化日之下讲恐怖故事,若无其事道:“家乡地里不缺肥,为免浪费,总要栽些东西。”
两位无良者无意对视,纷纷当起捧哏和逗哏,有应有合地给另俩说得一愣一愣。
闲庭之心中难以置信:什么?什么东西栽什么?
哑巴少年完全不识五谷,内心发懵:原来种地这么残酷?
退一万步而言,工具相同,经验自然相通。信吧,总感觉在耍人玩。不信吧,满身伤和当夜雨阎罗的家伙怎么看都很有说服力啊!
咸鱼的命也是命。登时,受害者闲庭之就像鼠见了猫,羊见了狼,笑意勉强:“两位的故土,还挺民风淳朴。”
怀揣着强烈的思乡之情,怎把异乡当家乡?闲庭之生生咽回叹息,埋头种地。
相较于往日,异界太恐怖,盛阳红土种敌头,种啥不是种。暖风冷,柔语凉。分厢房的时候,闲庭之毅然决然的选择带孩子,与小哑巴热泪盈眶的深情对视,互守相拥。
单间很多,他俩坚定地要挤同个枕头,直到睡姿不好,互踹几天同周公掀棋桌。闲庭之吃了记撩阴脚,少年人脸接大力肘,轮流在地面醒来,沉痛。
比起未知,还是现实更残酷。
互相洒点盐水熏艾草,还是分床住。至于围观的修士们、忍笑功夫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