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少侠豪气!这孩子我给您带走了!”不由得哑巴少年反应,手脚活快的伙计直将人抄走,影都不剩。
乘车时,已换过名姓。闲庭之本以为方砚青有事相谈,才将孩子支开,却见人望着窗外,怔然。闲庭之顺着视线看去,除熙熙攘攘的人流外,什么也没瞅见。
“想必,闲兄有话想问。”方砚青收回视线,“关于此界的规则,与丢失的记忆。”
开门见山,诧异于直白,闲庭之倒未否认:“不错,睁眼已是异域,记忆并不相连,想必方兄也是如此。身份,亦不知是秘境安排,还是原身。”
“闲兄可眼熟此刀?”
“……”
哪能不熟?刚被指过脖子。闲庭之无言阵,却明白方砚青的意思:“宴息。倘若未记错,还有把名唤尘寰。吾忆起的就这些。”
“某见闲兄出门,未佩兵刃?”方砚青若有所思。闲庭之不动声色,只道:“身无长物,两袖空空。”
这头与空气演着,另头树梢轻折,两人同时向窗外看去,若隐若现地打量,只盯着名武林人。
路旁,狼狈消瘦,袍角破缺的男子,半身掩于幂篱。怀中抱着个婴孩,不知是鳏夫,还是被托孤。
“悼梅单。”
“嗯?”方砚青挑眉,看着出声之人,闲庭之似在回忆,带着不确定的语调:“山庄血案中,被游历方士救下的孤子。”
“故事尚未开幕。”
闻言,握刀的手紧了瞬,复而松开。忆起周棠白激动的言语,想必,怀中正是那位小姨奶奶怀胎临盆的幼婴。方砚青含笑而称:“看来,此为天命。”
能否逆天而行,犹未可知。
等哑巴少年臭着脸被送回,菜正好上齐,称得宾主尽欢。好食好酒,结伴同行,唯少年人闷气少餐,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背对二人。
正巧。
是林中同家客栈。比起径直而入的客人,晓方士踟蹰不前。他歇于树荫,另手掏出几枚铜板数着。
一个孩子,能有多重要?
轻于鸿毛,重若泰山。
“有劳闲兄看住这小家伙,某去问问伙计,有无舆图与夜食。”见少年看天不看他,方砚青伸手,夹人鼻尖:“要下雨了,早些睡。”
温和的语气,同先前毫无差别。可那笑不进眼底,却让少年人想起长辈,他难得乖乖点头,后退。
究竟藏了几人?
暗哨们并未轻举妄动,而是隐于繁叶,窥视,如渐而收拢的网。他们在等什么?方砚青好奇,也不好奇。抽刀,帘挡飞红,满溅。马儿慢吞吞地吃草,车内,人已先赴终点。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纵身轻跃,微不可查的红,自叶尖滴落。
靴面点湿。腥味,游长歌皱眉环视,竟有些拿不准。他未抬头,只见个武林人,竟抱着个……婴孩?阴谋同思绪漫开,手却将背后的油纸伞解下。
幼子终归无辜。
“老丈。”
悼晓空闻声看去,有位后生上前,衣间隐见伤红。游长歌低声而问:“阴雨将至,腿脚也不得利落。游历贵地,敢问此驿如何?”
他来得突然,暗哨们视线顿时集中于前方,树荫处交谈的两人。
未觉后侧,白刃暗现。
接着瘫软的躯壳靠树,风池穴,许是长针更好些。匕首卡于颅骨,再拔废时。素手轻抽银簪,长发滑落肩颈,方砚青脚步无声,跃至另端树梢。
血雨将至。
江湖人,总要会看点眼色。悼晓空观其已负重伤,自是应声而回:“此驿可租车马,一去百文,归来可议。”
“实不相瞒。路途几番波折、属实……”游长歌面有愧色,“不知老丈可愿结伴?或是看看这伞,可值几文?”
桐油纸半透,蓝边银杏碎,勾勒流云纹。两面画,内写福经,把处合掌温润。悼晓空纵是师父在时,也要攒个两年银钱,何况当今?
晓方士明白什么,为好意局促几分:“倘若公子不嫌、自无不可,以……”
他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
思来想去,悼晓空小心翼翼取出怀中香包,有些褪色,尾坠珠玉:“以此物为抵,吾会赎回它。”
两人走向驿站。
最后的血,自簪间滑落几滴。方砚青取回匕首,搜出个药瓶,闻着似解毒之用。拿帕子擦净,长簪重挽发间。
掌柜的见过不少人。闲打算盘,都少有今日的福气,见几位人中龙凤的郎君!关键,是出手都大方得很,笑意摆上脸,就未下过:“您需要点什么?”
“近期的舆图,阳米糕,再来碗银耳羹。”方砚青余光看着两人上楼,抬手翻块牌子:“送此处,还有,入浴不要干花。”
银锭子实打实地入瓮,掌柜的自是打满包票。转头钻了后厨:“天字乙房的郎君喜净,给人去摘些夜莲香入池,别放七七八八的草药。”
听着步声,少年飞速钻回被褥,偷听伙计们道:“放这?”“差不多。”“吃食温着呢?”“郎君拎走了。”
他未动,因为有道步声是冲自己来的,少年缩着脖子,忽尔被阵凉意冰到跳起!自然就同那双笑吟吟的面对上,自暴自弃地缓缓蹲下,抱着腿看方砚青。
瞧这缩成团的模样,好似某位会吃小孩。方砚青深感形象危机,没折腾他,放好食匣就走,话也未说。少年人犹犹豫豫地摸过去,碗是热的,与手温不同。
房门合起,屏风后传来水声。他咬着调羹偷看,搭在上头的衣裳,衣角微湿。
外头下雨了,好大的雨。小哑巴其实根本没敢看向树梢,没敢翻窗,也听不出来。眼泪偷偷掉在甜汤里,被就着米糕咽下。
也算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