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口相传，百花为题。

想着好友描述的浓烟与焦气，方砚青含笑而问：“百花城，为何没有百花？”

白洋水仙：“您说笑。得花神所佑，百花城，怎会没有百花？”

目盲之人，听力并不差。强撑气势的白洋水仙对面，忽尔换了种声音，正如重现过往。

盲半仙慢述而言：“花神祭，要提前、不，是吉兆天定，颂扬此期。腹中的胎儿……会替那位殿下尽孝。此城，是唯一正旗。”

比起豁然起身的白洋水仙，揭开黑纱的牡丹，仅是补全后句，不急、不缓：“是城改天变，扶正名。”

冷鞘声与弓矢破风齐出，而方砚青，丝毫未动。倒下的私兵摔了那桌好菜，案翻血溅，桌底赤红的纹路暴露天光之中，岁知钦才收起袖箭。

走过的地方，没有牡丹，处处却是牡丹的影子。

无处不在，也确实不在。也是，华贵娇艳，乱世，怎么养得活牡丹？宫廷不行，民间，更不行。

要九霄尘外，要高天之上。

“爱卿，你要杀谁？”

牡丹微理袖口，芍药自躬身请示，搭扶而起：“要杀谁，才能保高枕无忧，群雄伏首？剥供食民？”

是步步上前，步步，晴雷响彻。

屏风猝然前倾，贡墙碎粉而展原貌！密布的巨幅图腾横彩，朱红石绿的飘带翩然，璎珞满身。

祥云，高髻，宝冠。牡丹花神的眼，正如金匣香前，红盘布间的重瞳。

本应悲悯怜世的神像，却冰冷、森然地，注视每张惨白面色。

祭品是被生挖而去的，早已黯淡无光。如席上菜品皆无珠目，填以它物而补……那是看不见的、掩耳盗铃之罪。正如湿臭的厨泥。

“天子之目，众生之瞳。”

“愚不可及。”牡丹嗤笑而称，“以此为祭，你如今，又看得见什么？”

混于雷鸣中的，是更加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视野中，城关烽烟高扬，白洋水仙才猛然回神，哑声嘶喊：“妖邪惑众！！不过是万恶之基，诅咒之源！！！”

“杀了他！杀了邪神宿体，我等就可变回人——噗！”

刺入气管的弓箭歪了些，不妨碍目的达成。院中热闹，兰鹤钧抬头，见那脚踏檐瓦的芍药衣袖翻飞、持弓怒斥：“此为天谴！污浊之泥怎敢辱救世贵血，死入炼狱，定不得超生！”

风啸云从，激荡余音。

“尔等、还不醒悟？！”

众人脑瓜子被接二连三的震鸣，整得嗡嗡作响。趁人吸引了注意，场中之影，早也不再。

跨出门槛。方砚青尚有闲情，同品味自身妙笔的岁知钦悄声嘀咕：颂谦年这家伙，打小嗓门就大，还真给他压住了。

最坏的预想成真。各族割地而治，城关炮响。不知还有几人，惦记方砚青那颗牡丹脑袋。不知还有几人，会扬起牡丹的王旗。

要从长计议。

要趁暴雨来前，逃出这座城。

快步巷中，亦有死士追截，看来还是有人带了脑子。同友人匆匆互换外披，身后的脚步好甩。摸着墙走，方砚青明明避开呼吸，却不慎踢到什么，幼童的哭喊瞬间传来。

打翻的碗声和零星铜钱脆响，他拽起孩子闪避开几枚匕首，夹起奔走时只来得及低声呵斥：“想活命就安静！”

“前、前面有墙！”

速度丝毫未减，孩童吓得在其怀中闭眼，方砚青快步踏上檐瓦翻跃，落地就将小孩丢开：“走！”

是个拐角迎风，长刀出鞘！

血溅肌肤之感，他分外不喜，特别是无法自检衣装，总显狼狈。约定的点位，会有店家焚香，可腥味渐浓，方砚青无法视物，就有些分不清方向。

城东的竹匠铺，中明街的胭脂，流沙斋的书墨……他本该绕过家醋坊！定是衣着醒目，袭击者多不胜数，私兵、城军？分不清，既来则杀！

皮革与铁，松香与兰。

杂乱声骤然而静，他的刀，抵在唯一没出手的胸膛与心跳。

“他们正寻你。”兰鹤钧赏着朵牡丹。赤染花边，衣襟微开。起伏的呼吸前，执刀的手是稳的，正如地上堆叠的残尸，铁证如山。

“砚青。”

他的枕边人，他的花。

如晚间私语。兰花蛊惑迷途的旅者，侧身而近。他熟悉这身躯的每处，正如轻握，暖意适中的手腕：“与吾同去，与吾同归。”

“让此心为旗，殿下。”

柔软的触碰里，相贴的温度下。也不知是过激的喜悦，还是另种后知后觉的醒悟——大水冲了龙王庙。那对面半仙的声根本不是耳熟，就是自家的花。

白牡丹陡然变了红牡丹，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