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滚落叶面,复敲着坛水清奏,红楼案前刚歇首如梦令,雨就随音止停。
正好,恰好。滴水不沾。
坐落车厢,方砚青听得另两人,描述起对面摊位。颂谦年遗憾于碰到硬茬子,走的还是亲民路线。岁知钦正考量减少出摊时间,干脆针对权贵。
“求卦之人,很多?”方砚青摸着座位架好竹杖,两人亦是怔住。盛世求卦为福,乱世求什么?
“看来,你是当不了游医和心医。”颂谦年把控着缰绳回头,“贫贵不分,百疑不拒。要么是个万事屋,要么是个真神仙。”
“要么,这城有问题。”
活水,总不会太静。轻敲车木,方砚青缓道:“先有世家,要借鬼神之名,禳灾避祸。”
稀客登门,不邀久负盛名的半仙,反请一位新神。心有灵犀,颂谦年亦是摆出副神棍嘴脸,低笑道:“我观他有血光之灾。”
“权势倾扎,内阁谋害?”岁知钦附和着,“那人脚步虚浮,早被酒色掏空。”
“乱世作法祭骨。”颂谦年探着半身,硬是要挤进来蹭梨子饮,闲敲桌案圆杯:“上殿藏刀,鸿门宴。”
拿人无可奈何,岁知钦予他半杯,三盏相敬的清脆。
是齐声笑:“去会他一会。”
无人安眠,不过各干各的。晴雷再响时,天无雨,地无痕。针线密密织缝着,精心挑选着百块布匹,金剪子映着昏沉天光,咔嚓。
戛然而止的声音里,银莲花首滚落在地,溅起鱼池红,泛波濯粉青。
伏跪的影子正颤抖,而白洋水仙伫立在那阴森的影里,水声拍岸两回,他才拂袖而去:“清干净,莫碍了天师的眼。”
打捞的网,什么也捞得。
后厨忙活着捞条肥美的鱼,这头拍晕了片生,那头宰鸡烹羊。予神的硕大猪首早已备着,下垫着灼烤的焦糖肉片,皮酥醇香。
忌讳之处早被掏空了塞果,许是火候太好,浆果皮太薄。猪首眼下就这么流出两道红痕,又被蜜刷子匆匆覆盖了。
“作孽啊。”
摊前没了不少人。老汉惶惶不安,同半仙道:“听闻水仙府又开神宴,大伙都躲起来了,仙长、你也走吧!”
“神宴?”兰鹤钧仅是隐约听到些风声,拒过某个要插队的贵人,“老丈,敢问有何蹊跷?”
“每回神宴结束,就要抓新仆奉花神。”略知皮毛的老汉含糊其辞,忍不住劝,“另位半仙入了府,唉,您还是快走罢!世家向来只敬——”
远处传来马蹄声,老汉打了激灵,飞快跑远。纵马者却猛拉缰绳,骏马扬蹄长嘶,随即定在原地踱步:“宴神布福,烦请兰先生赏脸,同吾等走一趟。”
今日,卦摊未收。
宴席设在水仙府邸的正厅。
说是如此,连无人的偏厅,也摆了十张八仙桌,祭鬼神。桌无空碟,满席好菜。脆藕切面铺圆,莴笋薄如玉料,摆成花瓣的形状。中间,炙鸭码得齐整,皮色油亮,浇汁浓稠红艳。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今日,水仙府请了两位天师。
一位是八抬大轿请的,一位是私兵御马邀的。快慢有别,各居其位。彩纸飘洒满路,遮过砖缝中雨洗不净的血。
兰半仙是庇护着乡绅流民,从远山杀过来的。私兵也不是没见过长锋出鞘,都对他客客气气。自马车而下,兰鹤钧走的正门,入的偏厅,除上坐之位,余席皆空。
杯中,盛满了酒液。
兰鹤钧并不善饮,身已辟谷,自未动筷。侍女本想劝,可仙师闭目,经文低诉颂出,连围厅的私兵,都不敢上前,垂首静听。
吉时至,大轿停。正厅入席,方砚青的指腹在桌底轻划,崭新的漆面,似图样的刻纹。
“天师,请。”
世家笑邀,方砚青没有动筷。请神宴本应是清正福德的佳肴,有股若有若无的腥甜,直往五脏六腑里冲。
“先生客气。”盲半仙淡然处之,“只是贫道曾发过愿,每逢朔望,过午不食。”
白洋水仙似被哽住,旁边那绣球花立马打圆场:“天师果然持戒精严,快人快语。”
“实不相瞒,此番敬神宴,是为花神祭作预热,也为家中几桩怪事。”
负手勾着颤动鱼弦,正厅共二十四人。
岁知钦数的,比方砚青听见的响动,多六人。他位于其左,后方三步,自入场,呼吸渐轻,点数时,特意放得又轻、又慢。
是梁上君子,是屏后客。
心下有数,方砚青颔首:“请讲。”
“先是为花神仪式裁百织的绣女,莫名枉死。后是守城不退的侄儿,暴毙营中,入梦泣血。”
白洋水仙停顿片刻,窥视那黑纱后的牡丹,意味深长:“再有怪事异闻,死而复生之人重归现世……不知,可是我族恼了花神?”
没有名字的城里,有火。在牡丹离开时,染红半边天。被废弃的城,早看不见半朵活花。偏生,匪兵零散徘徊,马刀横肉。
废城无名,活城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