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横七竖八的乱象。方季安跨过尸身上前:“那牡丹还未寻着。”
“不必找,百花城已毁。”方皖舟自祭祀礼案拿走枚铜符,“拾好要拿的东西,等。”
“啊?等什么?”
“半仙祝酒,月圆之夜。”
话音刚落,云散天开,泛着半幕辉光。沐血长阶动摇,滚石土崩。有人猛然色变:“被骗了!那小子不是同个阵营的!快上神山!”
暴雨,如期而至。
是天怒,倾山岳之势,埋八恶之军。泥沙塌落,远飞而来的巨石,不断崩裂城墙,附着熏烧焦热。城郊土地开裂,竟如地公食人。
路面衬以微凉或滚烫的红艳,爆破里,尘灰四溢。岁知钦差点被那断梁砸到:“找到没?!”
“找到了找到了!走走走!”颂谦年快速塞予他块凭证,“抓手有没有用?”
“抓都抓了就不要废话!”狼狈逃窜的身影后,房屋轰然倒塌。
小小的影子冒头,溜到处地窖,塞了些吃物与水囊进去,被拉着衣摆。小孩子的约定没有以后,只有塞入手中的纸星星,如无声收起的承诺。
此城将败。
当然,并非毫无回转的余地。
身后剑鸣振颤,手中刀抹敌喉。周遭嘈杂得很,方砚青甚有闲情调侃:“先生自己从深山出来,某还未有三顾之请,这可如何是好?”
长锋飞燕,点刃游走。
连取十敌性命,兰鹤钧顺势握回身边人的手,也是夫唱夫和:“不必请,本身就是殿下的。”
分明什么也看不见。
但有人似乎在笑了。分不清方向,仅有微光的无边暗色里,温度和声音,总是格外的清晰。于是,脚步不再迟疑。
圆月高悬。
它照亮黑云,照亮林中小径。那是除去战火的第二条路。虚无的空寂里暗起箫声,自远远传来,伴着,婉转凄凉的歌。
“今朝,什么人儿来?来来,把酒过案台。一敬重山,过重门,二敬当归、不归人……”
“三敬落花,非花也——
莫数后数、卷离恨~
云中燕,梦中身。
歌舞雨满城。
乡音北流来生岸,
回望旧时可得真?”
“叮……”
踏入结界,风铃轻响。
感知已然入坐,手中凭空多了杯盏。方砚青闻到丝酒气,身侧人的呼吸还在,无法开口,身体自饮此盏。
喉咙传来阵灼烧之痛。
这是杯毒酒、有人续杯的鸩酒。
指尖收紧到泛白,禁锢被解开。离席倒下之前,方砚青快速仰头尽了第二回,是杯醇厚的粮酒。第三回,才是甜酿。
显然,器灵没有洗杯子的习惯。若非灵风谷的心法,他还真不能硬着头皮喝下去。
“嘎——嘎——”
拍打的振翅声,和着枝叶晃动。
踏步,是落叶下陷的松软与泥土味。方砚青如今又回到树林,乌鸦正在附近盘旋。再准确些,此身多出的沉重感,恐怕是些亮闪闪的东西。
脚步声包围而来。方砚青屏息避开方向,掩于树后。没摸着刀,仅有腿侧的匕首。他毕竟看不见,有破绽也无可奈何。
人数不多,只求靠近。一步、两步。呼吸渐而靠近,软甲,皮革,手臂勒紧困扼的猎物,身前挣扎不到六秒,被轻放于地。
“有人!他在这!”
麻烦。方砚青跑起来才知道,衣间有多少叮当作响的饰品。倾头闪过弓矢疾风,他反手将匕刃划出道血痕!
林中惊骇频出。软甲相撞的闷响连起,抢先刺出的长枪竟被巨力挟持!眼见匕首横来,狼狈中只得仓皇脱手,同伴不慎被踹倒跪地,那被夺走的枪,猛然贯穿了他头颅!!
“该死的牡丹——!”
叫嚣者怒间不及挥臂斩首,剑刃,骤然自后方穿叶刺来!已是将其触肤而杀。
多余的摔响里,匕首深插入木。兰鹤钧归剑入鞘,才拔出身侧这昂贵的饰品,其主好整以暇地待着,等人上前。
“小先生迷路了?”
转头没的心上人笑音悦耳。拿他无什办法,兰鹤钧摸出张帕子,给好洁净的牡丹花拭了血,将匕首与掌心同样交还:“是。要砚青牵紧吾才行。”
牡丹花瓣偷蹭了兰花面儿几下,约是回复。
“是幻影,还是修士?”依旧无灵力可用,泥道坑洼,藤根交错。不好走,就背着走,两人温度相依着耳语:“那些人找来时轻易,死得又轻率。”
“是修士。”兰鹤钧辩认得出法器与灵衣,“神思混沌,眸暗无光,不知是林中迷瘴之效,还是另有缘由。”
真半仙兰道长,问过几位游魂:“奈何桥,来生岸,他们走向不同的时光长河。”
托入场歌谣之福,方砚青不难猜出目的地:“那就是了。衣饰为锚,从死局,溯洄到中兴。”
来往各异的影子里,饱食饮暖和骨瘦如柴的身形极好分辨。注视着那些手有厚茧,衣洁红面的庄家汉。兰鹤钧随人潮而去,停步湖畔。
“怎么?”被放置地面,方砚青下意识伸手去摸他衣料,默然半秒:“你我地点,不在同一时空?”
“多半如此。”兰鹤钧触及无形之物,脚步无法上前,“或许,还要参与些因果变数。”
“盛世闭关,乱世出山。”方砚青调笑玄门中人:“看来某只能苦等。”
正观察游魂的视线微顿,转了回来。牡丹未走,将枚玉佩予他:“曾有旅者闲谈,兰半仙入世不久,可谓少年俊才。最怕红颜旧,请君莫嫌佳容枯。”
兰鹤钧感到掌心的重量轻压,如跃起尾音上挑,砚青约是勾唇而道:“这么想想,先生不出山也好。某就山观景,赖地如何?”
不会赶客的山中先生,捏着那不安分的手,答:“自是好茶相候。”
谁人腰侧多了半块阴阳鱼,少了枚玉环。行走间珠玉轻响,竟是无视湖水凭空而去,步往云层走。顺着朦胧的感应,光线渐而清晰,方砚青眼前,勾勒出远山城都的影子。
“叮铃。”
呼吸着微凉的晨风,寂静中回首,他身处高塔之顶,观星台中。
影子,似乎正常。四周无人,方砚青转道室内。精致的小阁,吃穿用度,一应俱全,铜镜中是自身旧貌,不过、多双异于常者的重瞳。
群山中的宫阙,几近于天。
亦是不通凡尘。
与所想不同,方砚青没寻着除他之外的第二道影子。远山重重,长长的石阶令人望而生畏,怎料自身入世,竟是更麻烦些。
“灵力可以使用微末?也就筑基水平。观星录、祈佑仪,有了、日课记。”
明安六年。
“锦都如今的好气象,可多亏了两位殿下!前有王女勤业图治,后有王子为民祈福,诸位大人想必感怀甚慰。”
“可不是,谁不喜无灾无祸的丰收年?路宽道实,衣美食暖。诶!还听闻要开山,去更远处看看!聘纸书写的银两,啧啧啧,可惜此身文弱——”
不过个睁眼,前秒梁柱压身的两人惊出冷汗。话事者自而噤声,直到那两位面色不好地路过。
大差事,朝中反应不同也正常。摊间静了几息,才谈起早食晨茶来。
“咕咕。”
别着金环的信鸽歪歪脑袋,被轻抚羽翼,才展翅而去了。飞越锦都、玉山,来到登天楼的高台。
“咕!”
头冠微沉。方砚青簪子都斜了半边,不得不伸手,请这位贵客挪步。见之,顿而了悟笔墨中的云丸,是指什么。
此信,先提及些亲昵琐事,再邀他回宫度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