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走。”和光仙君忽尔道。
“殿主!”长老痛心难言,却说不得什么劝阻,“他们……”
“他们为何而来,我比谁都清楚。”昭元慕看过每张面孔,年轻的、苍老的,她将宗主令传予二弟子,“他们可以走,也必须走。”
她欠过很多呆子人情。没必要再欠。更何况……郑寻是她的弟子,她的责任。如若失败,剩下的老友,也知如何去做。
“若水殿立于人族存亡之时,苟存至今,谋算至今……吾不敢忘祖辈之意,先人之诫。”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她是若水殿主。她转身而归,回到她的宫殿。
“大乘剑意?!”
魔众惊骇撤退之间,地陷爆裂,地宫倾塌!烟尘间,哪儿还有方才的影子?
“天杀的!哪个剑道大乘闲着没事干,给弟子寻那么多剑符!!!”
那惊心动魄的剑影,并非独例。气息各各不同,飞刃流光,百剑无阵,仅凭一人而掌!
出师未捷的魔尊,已是剑下亡魂。
方砚青知,燕辞剑尊的气息,仅有一道。既击杀魔尊的那一道。剩下的……不过兰鹤钧与诸多大乘弟子比试后,赢来的私藏。
他家道长有个专门存剑符的小匣子,宝贝的很,每日晨练观习。
百道,得攒多长时间?……方砚青逃窜间已然有些头痛,要是鹤钧回去、看着空匣子发呆怎么办!
他以前怎么没存点这东西!
余者颇为忌惮,郑寻除外:“无妨。越阶之力,耗灵甚多。时限一过,便是任人宰割。”
轻纱过眼,他温柔地回望。却不敢注视太久。
漂浮的华美薄衫后,斑驳和狰狞的青紫伤口,会在记忆里浮现,鳞片会暗淡无光,剥落在地。
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连同他的记忆。
三域里,没有东西是干净的,包括他本身。
肮脏、扭曲的恶。杀了许多魔,还有欺瞒他的人。为了复活湘远,又肢解了些妖……但那远远不够……回来的太晚、太晚,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于是他叹息:“我不会再离开你。”
荒谬的世界。
无法触碰的笑颜,像虚无之梦。
唯有死亡,才能逃离,重归干净的原初。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毁天与创世,也该是一。
剑影散时,死期将至。
而若水殿的大阵,将众魔拦截。
“……师尊。”郑寻看着这位长辈,她比旧日狼狈许多。丹田有损,灵念俱伤,妆面沾灰,唯有身姿傲然,“您为何回头?”
她很好。
除去不赞成他与湘远的交心,是位合格的宗主,令人尊爱的师长。人族的恨,传在她的血里,令她轻蔑外族。
只要回转旧事,她定会同殿中弟子那般,对待湘远。
“你在此,八百余年。”昭元慕护及伤者,冷视此恶,“自你拜入我门下,已有七百年整,你问,我为何回头?”
无数张面孔,死于自小长大的家园。埋入瓦砾者,不论年岁,哪个不比相识三年之数的鱼妖长?!
“殿中守灵,已替人族镇脉万年。”昭元慕攥紧了手心,“祂在佳节为你祈愿,而你杀了祂,就为取控魂之术,为祸苍生?!”
纵是牢中铁锁再冷,也冷不过她的心:“你为萍水相逢者有情有义!可想过背井离乡的同门和孺慕你的稚子?!!”
“看来,您确实无法再运转心法。”郑寻注视着声嘶力竭之人,略有失望:“谋求所需之物,不过人的本性。”
“吾之所求,不过共存。”他温和地牵起她的手,像幼时,“大家会回来的。”
“拖延有限,不要逼我,师尊。”郑寻拧断了昭元慕藏匿的毒簪,和她的手骨,“您为何在不该心软时心软?”
控制废物,会浪费神念。
郑寻也就由她因十指连心之痛苍白:“吾会吸取您的教训,像您教过的每件事。”
她的微笑依然得体。恍神间,如同旧日的午后。昭元慕的血自唇角流下,丹田枯涸,唯有神魂充盈。
两位魔尊,死于大乘自爆的余威。
灵波扫过,方砚青赶忙拉着兰鹤钧窜入防阵墙角。耳鸣重重,他本想翻出归雁令牌,先翻到了手粉尘,是损坏的信物。
兰鹤钧见他张嘴,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好看半晌口型。
“她死了。”
她为我们死了。
“她说,西面的关口,可以出去。”
天魔手段诡绝,为防意外,需再加快脚步。
如是重伤,可以疗愈。如是丹田自爆,可温魂复生。偏偏是神魂没了,义无反顾的,只留下把清灰。
早知她如此偿还,方砚青就不要她的人情了。
太过突然,他还没问过,那前辈的名字。
分明……只相逢两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