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再无灵波。
穿行间捕捉不到残念,方砚青也就未再尝试。
她是位大乘,又非下山的愣头青,怎会如此选择?就算要将亲传弟子的罪与若水殿划分,也不必以身殉道表态。
她分明有很多选择。
碎墙、灰尘。不复往日的建筑坍塌飞溅,也不知是呛,还是心堵得慌。
快步赶向西关口,途中,颇为喧哗。
“这和师兄说的不同!”
染沾魔气的守卫,正与另人争吵:“自吾等幼年冠礼至今,殿主为何这么做你还不明白吗!!因派系分生死,手戮同门,连恩师也痛下杀手之人!他怎么可能会创造盛世!”
“为了理念?好!”
“昭元慕殿主自幼,承道发誓至今。匡扶弱小、济难救民,予齐家百术治贫饥。她这一生为人族而活!是人族之圣!连她这样的人都活不了,这狗屁盛世是谁的盛世?!”
“魔族不是他不得已的手段,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受人敬仰的大师兄早就死了!”
泣音在耳,怒吼似惊雷,扩散在角落废墟:“看看这世界!亲手创造末世之人,他的盛世,不是吾等所求!也根本没有软弱者的位置!”
无可辩驳的沉默。
无可计量的死亡。
本应接过理念者,亲手毁掉了理念,踩在诸多至亲的尸骨上。人心是肉做的,满目萧然,怎不会痛?
怎不会幡然醒悟?!!
有声,踩着瓦砾的步声。逐渐,从各个方向汇合。如滴水,渐成溪流。气息各异,修为不同。众人去往同个方向,互相搀扶。带着伤者,方砚青与兰鹤钧两人,也不甚惹眼了。
他们赴往西关,是她指明的道路。
上善若水而不争。代代若水殿主,却为人族争了一辈子。如昭元慕此人,就算死,也是道长鸣的警钟。
她从未放弃她的弟子。
坚定的、迷茫的……
方砚青自无数的声音里,知晓了她的名字。
长夜长夜,谁为你秉烛而行?
可是联结的信仰与怒火?
无名之辈爆发的声音?
陆续从魔众中脱离的队伍,不断壮大,生生怒吼着,自拦截线中杀了出去!
天穹划过两三道大乘气息。以幻术作掩,远眺辽原,兰鹤钧认得那柄竹剑:“人族大乘已至。”
“看来,取经颇有成效。”
但队伍离关口,还有些距离。持刀清路,方砚青故作轻松的语调下,归雁令牌随动作轻晃,却是分身乏力。
自保好走,救人难离。更何况,还带着天魔目标前行。
兰鹤钧看出他的迟疑,不知从哪又取张符纸,塞入方砚青的手心:“不是每次决择都能圆满。”
“力求无悔而已。”
燕辞叔的弟子,真和他是同个脾性。
有牵挂,总是束手束脚。方砚青想起小院,怀辉的、沧元的、星阳的……他还未归家去,坐回专属的秋千藤椅。这儿没有舒羽的白凤,没有忙着救人,还抽空给弟子做茶糕的神医。
奔走的人群已经没有家了。举起的剑后,是多少座小院?
站于洼地残道,站于人群之中,方砚青抬头,看向魔修众里未死的身影。高风呼啸,对面,无悲无喜的凌霄者,神情漠然。
昔日法修分外怀念他的墨笔。
大乘们的距离感知有阵法压制,时间紧迫。手执故人之符,方砚青转头,对兰鹤钧眨眼:“劳烦保密。”
那声很轻,淹没在周遭的喧嚣里。
逼近的魔众兵刃迟缓,脚步僵凝。兰鹤钧听见风,看见永夜里如白昼的眼睛。师尊的剑符回到他手里。
刃光仍是出现。
剑式百道,无漏皆齐。
只觉周身下属行动异常,郑寻危机感炸起那刻,竟难以抽身脱离!!他甚至未及反应,重伤再度横穿透骨,不知,还有几次良药回命。
关外,威压更近。
关内,方砚青抓起兰鹤钧的手,转身就跑!所有滞涩的场景里,唯独他们,他们是唯二奔走、生动的形迹。
兰鹤钧望着方砚青的背影。
沦亡外乡,不予宗门之祸。
兰鹤钧知晓此意。他如今,只是归雁关的方砚青。
于是,剑修攥紧了心上人的手,如同抓住他的如今。
他们越过关口,逃向原野繁星。
该如何形容,复杂的心绪?
丹水城役后,颇有狼狈,未曾料想重逢,那人竟是更狼狈些。
逃离疫染摄魂,人类高层被寄生控制,作为疗愈的代价。就危承烨心脏里,没有被种下,不死树的种子。
危承烨是迟顿,他不傻。
可也看不透。
三域勾心斗角,与危承烨何干?他是个过客。被所有人作筏的异乡人。他执刀就是执刀,为自己,也为口气。
那气如今不太通畅。
可能是因为小师侄身上的血,瑶山晚辈怀中半透明的故人,枯叶滴露,散着幽蓝之光。
握着刀柄的手攥紧。
原来纵是脸盲经年,一眼认出个混蛋,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带他走。”
错身而过的,是拔刀出鞘之人。
白刃映着永夜的黑,宫阙重重,持刀客站于若水殿三字之下。那并非被映射的红笼囚烛之光,而是刀意凝成、属于异界的——
瑰丽无比的杀意!
冲在最前的三千魔军齐齐僵住,同横波溃散!化为飞灰。
辉夜仙尊意识朦胧间,仿若听见极低、咬牙切齿的声:“沐、玄、辉!我们之间永远也没法两清,别想就这么一笔勾销!”
步声错乱匆匆。
本应路过沙砾。谁人沉默止步,拾起什么,银簪微凉、断节难续。若水殿存活的弟子们,被友宗仙门接引而去。
叶声,好似呢喃的回应。世界在坠毁边缘摇晃,方砚青看见场雨,光雨,像幽蓝的血。
不死树,祂延生出脉络。疗愈众生,抑制魔气的灵雨,以何作价?
风声里,祂传了句话。
「魔域……流光……」
虚弱的语调未结,再无声息。耳熟,蹲识海看热闹的分神想了半天:“幡血殿的流光池?碎潇血帝寝宫处。”
难道还有隐情?
分神决定去散个步。
已至旷野,方砚青取出仙舟:“先回丹水城。”
打坐调息。丹药、心法和转灵。不死树会不会死这事,还是别拿自家招牌试了。
惧、恶、念、痴、怨。
交杂的恨,不断喂养着永夜中,四处游荡的亡魂、残念。黑色不知从何时于肌肤晕染,直至痒意与腐臭出现,才惊恐地从烛火摇曳里,窥见镜中,血肉溃烂。
“啊——!!!!!”
疫症蔓延极快,堪称过境不留。
“这玩意儿也太邪门了!”
虽说及时赶到救援,烈焰双刀划骨劈肉。旋步闪身间,赫连依只觉衣裳都被熏得发臭,也无什办法:“攻击突然加剧了,怎么跟突然疯了似的?!”
在她身后,危止殇都弃刀暂当个法修,疾步伴着雷电闪身,响指都打麻了:“日月不归天地,归生灵的世界,总是麻烦些。先前还有双月乱飞,引发洪水灭世的!”
刃光飞旋,乌苏尔站于高处,将空中秃鹫刺落地面,落羽纷扬。
抬起右手,合握。顾柏蹊站于火海焦尸前,面无表情,跟毁尸灭迹差不多。不知他的,多半还以为魔头祭阵。
而共鸣他的,怕是快被臭味熏死。
封闭感官都没用!
几人打阵子,就是窜回丹水城内无灵阵,等周身污迹消退,循环往复。
与此同时。
镇海刀尊奔走蓝雨中,追猎。他既能顶着毒杀一次,便有第二次!无尽法宝又如何?他斩破万障!定位天魔后。呼符燃烧,长刀出鞘!
未有逃脱之机。
青磷现,断烟出。
陌生的大乘期面孔。
净世真君瞳孔放大,猝不及防!而大乘期魔尊化身的死亡,则令本就重伤的郑寻、神魂撕裂,呕出口血来。
手中护身符已然用尽!弓圣本能地拽走其子撤离。狼狈闪躲得踉跄、箭羽被尽数振开,回掷的刃光斩了弓,更在眨眼间,断了哲不思持弓的手!
那赤焰,如鬼猎之痕。
烙上标记后,根本无法甩脱!
死亡从未如此迫近。
那抹赤红、不、不!!
泛着寒光的双眸转眼近身,刀抵心口!是个刹那,郑寻想也不想的将此人作为噬菌症的新宿主!再将阀值拉至最大!
双刀深插入地,郑寻夺路奔逃。
月色拉长了逃亡者的影子,拉长了影中伸出的利爪,扣住手脚与眼框。
他被阴影啃食殆尽。
“……不要乱吃东西。”
运转医典心法,慕容渡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他走至危承烨跟前,涌动的阴影也随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