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柏蹊自言轻语,慢声道:“就今日好了,还请师弟,做个见证。”
多年难返的,不是与同门的笑闹,是足以刻骨重塑的恨。恨当年游历,被魔族掳走,自身难保。恨只得在葬花坞原宗主,魄血冥尊膝下,委身求全。
剖开的丹田是空的,灵根生生被抽也是痛的。新式的毒、洗念的咒。若非拍卖行相见时被师叔误会,好顿胖揍,生生将枷锁打碎了……
“你的刀呢?师弟。”
空间波动后,双刀刃利。宴息与尘寰很漂亮。烬天尊者当年与师父游历获得的锻材,他的烛龙刀,是相同的材料。
还曾有多余的小块,做了刀鞘的饰花,可惜。
“这儿手脚不干净的贼多,可别弄丢了。”取出佩剑离去前,顾柏蹊笑着同师弟道。
分神看不透那笑,只共感到些……没由来的虚无空茫,忍不住在识海拉住正观闲书的本尊:“是否来早了?”
“魔族之计,欲在两域结盟之时从中作梗。”方砚青跟着瞧眼,“此宴势力纷杂,有事移开目光,岂不正好?”
毕竟师叔去了丹水城。
交谈没得几句,叶卷沙,火连天。话头径直顿住,再揭船帘观景,如归雁门苦海。
世间炼狱。
舟是飞舟,因河无水,滞空而游。
扭曲的高温灼熟了飞鸟,坠亡在干裂河床的骨堆中。吸取尸身养分的断头花,半燃半焦的摇曳。来往魔族近乎几息间,化作厚沙。
白色的、沙。
伪装的繁华揭开,臭也零散得紧,时不时飘来一阵。
“这阵纹刻起来,很费功夫。”本尊评价的时候,分神已然闪身远去寻人。
葬花坞的大殿,与其说是内厅,不如说是如莲花半开的展台。这儿香气仍存,被水袖挥舞舒展,脚踝间叮当作响、金环闪烁,除至高之位,再无宾客。
葬花坞的副宗主,幽骨冥尊。
作为当今招揽各门的魔尊,宾客惨死,烟火遮天,他竟不感到奇怪。
他曾理所当然的享用所有。自他那可笑师兄死在血池,他享用这位子,连带着师兄不听话的小宠。拿捏着魂契,罪,都是炉鼎的责。天道的雷劈不到头上,自是轻松。
麻衣、布衣、锦衣。河道死者纵然换了身份,表情也近乎迥同。
祭祀的牲畜,由羔羊点至豺狼。
圈养能改变许多。
幽骨冥尊腰间悬着枚令牌,样式古朴,镌刻个蹊字,伴随偶尔的动作轻晃。杯中酒液,倒映着天穹与阶下,也映出眼中百无聊赖的漠然。
近些年来,世间越发无趣。竺南砂的心像早被盗取般,情绪越发淡薄。
除去一人。
唯有那一人。
当烽火烧天,哀嚎自远方传来,舞伎们从圆毯中心旋舞而开,再不复现。竺南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戏,他的小傀儡,佩着他那倒霉师兄的剑。
顾柏蹊出场后,连琴箫之声也尽了。
现葬花坞宗主,不染魔尊。
静立红毯中央的人儿,比任何祭品都惹人垂涎。可惜,衣裳着实素了些。
“怎么了?”竺南砂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宗主又因几条残命,想同本尊甩脸子?”
“还是说……”幽骨冥尊的笑意上扬些,闪身至其面前,“夫人吃醋了?”
“时至今日,你还是这般爱废口舌。”顾柏蹊语气平和,“好了,我确是有事而来。”
伪装成人的语气听过数遍,仍是作呕的。无关种族,亦是种可悲。
剑刃精确的刺破其胸膛,险些连丹田都划分齐整。要比往日更快,要比当年血池出锋更利,要比葬礼之上的污秽暴行更狠!
法衣破损,紧握长刃的手,正淌血。竺南砂难以置信:“你疯了!我们签的可是生死契!”
“是。”顾柏蹊轻飘飘地附耳,“单方面的生死,竟也拖了这般久,是疯了。”
反胃。
顾柏蹊不想竺南砂死得那般痛快。
师叔做什么事,都坦坦荡荡的,显得他这阴暗的小心思见不得台面。杀人也干脆,恨不得亲近之人离脏东西都远点。
当年危承烨动手剜心封禁,是被顾柏蹊拙劣的借口气疯了。破口大骂脑子搭错了根筋的人,才会喜欢加害者。
气得满世界揍了不少人,才板着面回来同顾柏蹊谈,带着疗愈的伤药。
他们在怀辉界呆了很久。暗房的脱敏训练,都没这般久过。
久到师门派了人来,那匣子,重新回到顾柏蹊手中。所有的知情者,为顾柏蹊披着宗门大义的纱,未露半点不堪来。
人是无法同魔头较劲的。无情无义无心之辈,连痛都不知为何物。
今朝流水明朝花。
年年轮回旧骨匣,
生复如狱死欢颜,
何来救苦难无暇?
他习惯在渡口,看山茶。却已许久未同初次那般,皱眉……入目无辜者,纵存活,亦是麻木。
恍惚间,应悟。这噬血食腐的山茶,也是不需要的。
架空又夺走的,并非生灵所需,那重罪本就不属于极轻的灵魂。他不需要挡箭牌,不需要傀儡,不需要再浪费时间。
他不值得他再恨下去。
还有人在等他。
法则的把控堪称优越。阿青未上祭坛,停在砖筑高台的影中。
视线的仪式里,算不得许多剑,而是许多把兵刃,划下属于自己的恨。细细片好,将肉身与神魂的惨叫,切分数块。
人并不多,也算活着。
笙歌四起,宴会重开。
桌案中央的祭品,是朵肉牡丹,珠露流红。魔君们纷纷表明忠心,下跪呈贡,为真正的主子而欢庆。
不染魔尊未应,拿起归雁关的令牌。
紧握长剑。
红裙翻了血污,仍空旋着,舞伎们垂眸,被夕阳渡层悲悯之色,水袖似波浪起伏。逃不开的面庞定格于骇然,来者听顾柏蹊笑称:“散去吧。”
“从今往后,再无葬花坞。”
他走过阶梯,折了那血迹未干的污剑,深插高座之上。
代价是所有加害者的死,苦难者的活。魔域大小二十五门献礼者,尽亡。
如此招惹怒火挑衅,却没有当场抵达的魔尊。看来……有其他地方更为热闹。
“风声迟。也算无事一身轻。”顾柏蹊看向身后人,“如何?”
“当归。”
来者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