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要从鬼鬼祟祟的沟通说起。
作为长辈,危承烨看得很开,也没什么架子,爽快应了师侄卖唱的想法。入城灵石赚的顺利,方砚青竟收到了梨园的请函。
戏班主是位半妖。
他热情相邀与他类似的同胞,反而隐隐排斥纯血的人族和妖族。要知道,半妖向来被三域排挤,那戏班主却富得流油。
这引起了两位长辈的注意。作为晚辈,听过解释与猜测,方砚青自也应邀而去。
杀人放火金腰带,春楼杯酒万饷银。
这两勾当,戏班主是半个不落。
入乡随俗,妖族的剑可斩不得他乡罪,按太清域律法,方砚青得矜矜业业的寻证。摸骨观肤,人牙子笑得眼成条缝。
记册录花名,芙玉。无需登台演唱,过个展仪秀,就入内厢。
开头就非常不对劲。
老鸨苦言相劝:“太清域严打皮肉生意,冒头就斩脑袋。我这大把年纪的,怎会骗你?不过弹唱修身,你情我愿的结交。”
“看你家两修士,丹药,法器,哪个不要灵石?倘若秘境赔了半条命去,你这身无分文的,难道卖身葬兄不成?”
“倘若担心,不先签契就是!郎君先试试,愿意留,咱们绝对给你腾个最好的地方。”
表面功夫收敛,还介绍不少器乐先生。说内厢不过住所,此楼乃研学之堂,功成名就,再去那戏班巡唱。
内心恶意却吵着游侠的耳畔:“多好的皮相!仅要拿棍守个厢,刻影石录了初次,这人还能跑到哪去?”
签契是你情我愿,不签又没得字证。讨人的家眷上门,怕也是被逼迫着下红场。
“流动戏班跑得快?”听完师侄告状,危承烨嗤笑声,“无妨,让他们试试,跑不跑得过刀光!”
青天白日,琉璃明珠饰美人。
映得满室流光,算个雍容华贵,也算俗气。没取妆匣的重物,直至门外催促声够多,门内铜镜前,才勾画了一笔。
眼尾描红。
醉生梦死的看客,迟早都是要死的。作什糟蹋自己这张面?
夹戴条流苏挂耳,幻术作屏,方砚青欣然推窗。笑意恍了守卫的神念,锁开门启,人群簇拥着走过长廊,如展珍绝衬艳,扇掩芳华,不掩香。
飞花飞花,点眉朱砂,风神秀慧,郎玉无瑕。
纵是未予半分色,争买芙蓉攀金价。
喧嚣里,是投石激海的疯狂,静了整场的公子也招手,侍女小声相应:“您问芙玉?他是今个压轴的新人……自是,完璧之身。”
“哦?”剑客意味不明地冷笑声,他倒是不知,这贪欢承迎的浪子,哪儿来的完璧之身。
幻术掩得不算敷衍。可侍女低头退回,自然未见,那公子耳侧,饰着相同的法器,流苏垂红,衬白晃目的很。
迷香幻丹都备齐了。入夜,方砚青正准备敲那头单客闷棍,让戏班主知道什么叫社会险恶、不是,人间自有公道在。
哪知报应先落自个头上。
光透帘影。来客端坐的敞亮,有几分正人君子的模样。可真正的正人君子,哪会到这儿来?
蠢蠢欲动的游侠嗤之以鼻,总不可能也是调查罪证来的。
他步子走的慢。因为面前盖着薄如蝉翼的红纱,遮眼。芙玉上报的修为,还没能够到神识外放的地步。
那人是个能耐住性子的。锦绣软缎划过厚毯,唯剩衣料极细微的摩擦声,在这纵情声色之地,泛开种古怪的冷意。
他渐渐靠近他。那身影的轮廓透过红纱,渐而清晰。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有人步子走的更慢了,许是第六感正拉响警钟。
已是个足以掀开帘子的距离,视线下观,不过有片云纹衣角。方砚青生生僵在原地,头也不抬。
“芙、玉。”
来客唤得很温柔,偏生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要断了分成数块,再慢尝下咽似的。
“怎么,不上前来?”
平日舌灿莲花的浪子,如今,倒像个笨拙呆滞的哑巴。方砚青揭开那长帘,纯属本能,俯身去靠近那面,没得解释两句,红盖头就被另只手揭下。
他的意中人看起来……
不太妙……
半透的红,轻易挑拔着重压堆叠的恼,让兰鹤钧眸色更沉。
猛得将衣襟扯过,措手不及的心上人显得更可怜可欺些。砚青锁骨添了新痕,也不敢吭声。自拢合衣的模样,确实合得失足不慎四字。
明是戏场艳俗的取乐,他却在意的发疯。竭力抑着心头的火,纵是外在收敛的再好,不知内里温度,早烫着相扣的五指。抽离时,相隔有度。
那公子同无事发生般,仍是持礼请求:“有闻先生擅曲,还望登台献唱,稍展清音。”
他不愿被旁人看了去。局促间,方砚青想着那影石,简而应答声,走出帘外。
暗中视线,划过几处打量。方砚青给乐师们点了谱子,省得剑气先灼瞎了诸人眼。谁能想到这般巧?还未及报备,先被当面逮个正着。
游侠心里苦。
所谓完蛋完蛋,小葱凉拌。唱什么戏,都不如先表心意。
换身素裳,挪步彷徨。
戏中人袖半遮面,声声如诉:“八月十五,月儿圆。想起了旧日,寒冬龙潜天。”
“红鬃马,走三关,
昼夜不停歇,
何忍青鸾折枝泪,
团圆非团圆。”
水袖凭风舞。今晚,他扮的是《白首约》中那位因情触怒天颜、独守寒池的仙君。启唇,嗓音不复平日清越,带着微不可察的沙哑。
“谗语讥诮厉,
相逢两不言。
曾道莲台并蒂暖,
竟也成空阙。”
他不该看向他的眼。浪子惯会卖弄戏文,承诺当流水,愁眉编情痴。
“卿卿——”
台上人呜声软语,总哄得闻者不忍看,又难抑错觉。念他、见他,颦眉颤尾音:“何苦影伶仃?瘦烛悲窗,千错万错,是我之过……”
“因迟恨晚晴,
歉对明月吟,
泪语还休霜飞渡,
冰池冻吾心。”
水色朦胧哀,应观红眸生怜意。纵是观者闭目,余音也毫不相让的挤入耳中,乱得揪心难言。
“回首萧瑟处,
若早日得相见……
轮回此去,
你可还愿?
同吾执手约……”
“好了。”兰鹤钧实在是受不了他那委屈的样子,“巡视者已离开。”
你看,他总是拿他没辙。他家的小道长耳根软,方砚青知道的。偷摸问起来因,兰鹤钧的传音难辨情绪:“吾来探半妖染疫之事。”
迷香起效,屏风暗藏的影石自然被撬走,是剑修没收的物件。当方砚青再问报价,兰鹤钧淡定得很,就像说出的根本不是天价,而是串无意义数字。
然后,真正一穷二白的剑修理直气壮伸手,因为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戒中所有,不是早予了砚青?”
豪掷万金的家伙、其实身无分文。
方砚青欲言又止,另头不吭声了。自家剑修、还能怎么办……就、他免费了。
当剑修想当哑巴查案的时候,没有人能让他说话。与此同时,方砚青窜去各厢房里东搜西探,劫富济贫,才勉强集齐了自个的买身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