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可曾听说……”

那桩旧事，被翻了又翻。因其不公，因暗中伥乱。而今，又牵扯着些弟子，过了道道鬼门关。

“茗哲长老的脑袋……被流光师伯当庭斩落，谁都拦不住。”

“也没人想拦吧？与魔道勾结，引弟子入险境。怪不得，他山峰无人归来，原是都祭了天去。”

白日飞升，当真如此重要？

当恶念心起，满手罪孽，他早坠魔渊。

外界风声，吹不入瑶山地脉。永夜般的地心，守界人不过如常而坐，拭去剑刃余血。孤锋，势冽，映着杀意未消的眼。

步声停于身后。

男子未收剑，拭剑之手亦未停顿。

“流光师叔。”来人唤他，执礼而言。

“不论谁让你来的，回去。”拭剑者未回头，冷言：“吾现在，没心情理会他们的弯弯绕绕。”

“是独自前来，未有长老嘱托。”兰鹤钧的回答令他侧目，“仅为泽艺师兄的旧愿。”

熟悉的点心气，置在不同于昔年之位，人，自也是不同的。说不上好，还是更为糟糕。流光道君忆起那亡于祭坛的呆瓜徒弟，惨死天魔之手的师姐，陷入阵沉默。

大义、公道，热血的笨蛋好找，他周身尽是……以前，他也曾是。

事了，兰鹤钧便请辞。

“谢了。”流光道君哑声道，“守了一辈子界心，没什么东西还的，拿这个去。”

正踏入阶梯，兰鹤钧接着从背后掷来的剑谱。还未说得什么，师叔已将通道闭合。

略觉有异，兰鹤钧以神识探看剑谱，收之入袖，再躬身：“弟子，定不辱命。”

无人再回。

新历元年，执剑者兰鹤钧，下山。

文士分神箫大学士，可忙。前脚凡间事刚培出些接班者，狠敲了不成器的年大将军，呈册辞官，后脚就听闻，正道魔道，全都在找兰鹤钧道长。

为何？他也去凑个热闹。

外头风紧，客栈内，倒是闹哄的很。他们说各门之事，扯天南海北，再回到当下来：“有人追上没？”

“没，朱曦羽利，当真不见影。”修士摇头长叹，“还好，另边也未寻着。”

听闻，瑶山首席见民生凄苦，魔焰噬生，承剑入世。行迹跨江游城，出没不定。不知何起、不知何终。仅知其昼夜斩魔未歇，不过三月，已救万人有余。

各家年轻子弟，于长辈不便出手的如今，大多沉寂。如此醒目之举，自是被魔道恨的牙痒痒。

“他未被提醒？”窝在客栈的弟子问，旁人摇头：“哎，剑尊远游未归，帮看顾的，怎能同亲传相较。”

“此言差矣。”否绝者道，“而今，群魔追迹。那剑，仍未停。”

诸门因魂器之事憋着口闷气。如今，痛快？烦心？可能是不服居多。有长辈暗示过，待风声远去，亦离界而去。可、其他事，当真管不得？

这分明是他们的故乡。

为何要远去？

理由太多、太杂，明哲保身派同就事论事派吵个不停。

他们，可是羡慕？

说不出，当飞光划开天穹，昔年回忆得以保存，他们……许是羡慕的。愿借势而追，去问他：“你为何不惧？”

可，连其衣角都寻不着。

待香散茶凉，箫清源亦入追迹之列。

比起旁人，他更为讨巧，在识海问得方砚青几句，游侠忙里偷闲翻翻信纸。包裹其上，带着些雨调的水汽，别着枝海棠。

似与往日相同。

可真当寻着人那刻。脚下，满是血污，白衣，亦染雨沾灰。唯有那剑，是亮的，映着天地墨色。

千言万语霎时梗在心头。

此景并非殊异。

可他周身，怎能空无一人？

箫清源踩着烈火余灰。

心想：「他为何，昼夜不歇？」

与众人共行时，他明是会歇的。

许是打坐、盏茶、调琴，怎孤身就未停步？像离弦之箭，开弓无回。总不能因魔道不歇他就不歇？眨眼功夫，兰鹤钧离去。

抬头，花阁血宴的光不再亮起，亦无力亮起。箫清源叹，错了，魔道会歇，是他不肯歇。

分神赶路，他不停。

分神小歇，他亦不停。

“这辈子……还能再追上吗……”箫清源再跑不住，当真无可奈何，缓着步调重整。换个思路，追魔迹血煞而寻，相遇才见着衣角。

生疏的谢言后，又再度不见。

连着几日，方砚青在想，想不肯闭眼的人，想被迫入亡眠，却无法闭眼的人。想着想着，他又遇见他，在雨夜的废墟。

“上次相遇，某就说过。”箫清源面色复杂，“血肉之躯，终会倒下。”

换了张脸，就这般不听劝？

昏沉的剑修无法作答，他瞪了眼不知罢工的朱曦剑，将人拖出废墟，面无表情道：“要冻死人了，生火。”

语气凶的很，手间却是轻的。

朱曦剑晃来晃去，还是生簇火焰来。

略微清醒些，道长陷在毛绒绒的厚毯中，被臭着脸的修士递来碗热汤：“多谢。”

“又欠君一回。”兰鹤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