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鸦从戒中飞出，歇在手上啄了他口又消散，唯余信纸一张。黑纸白字，痕勾寒锋。

写的是：

玄铁刃冷，朱砂契旧，

残梅枝下候君久。

今宵欢宴，

请君淬刀，共裁红梅瘦。

方才忆起，回春木与医典给的痛快，文士分神拿的，刀客分神却被他带至西域，还有场桑落崖之约未赴。合作者暗谴他贵人多忘事来了。

给查阅情报的权限没收回，略微看向物资与人员流动，东面平原，魔门私宴。想来寂厌离这阵子的安分，终要止于追寻已久的目标血下。

他欣然应邀，随手画个传送阵，将分身送往枯草平原凑热闹。

入目便是如血残阳，将广袤之地染成片凄厉的暗金。风呼啸着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脚边枯骨让方砚青快速匿身，阵法自消。

诸门云集之地，特征太招人耳目，他还是将刀客姑且伪装了下，带上那目遮。半掩半露的后期应下，也能涨些声望，全易容就不方便认了。

戴上环戒，墨鸦振翼飞出，歪头瞧了眼方砚青，刀客道：“带路。”

抬手，黑羽投下小片影子，他抬步离去。

两道身影立于这苍茫暮色之中，衣袍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墨鸦停歇在那人的护腕，理理尾羽。

聆天观的推衍传承，让他看见了什么？

分身的名头才刚起势不久，仅止步于知道此人存在罢，利益不显。当今下注人不少，寂厌离既反复相邀，方砚青更偏向于他从命线中窥得一二益处。

至于反噬，鬼面盖的严实，手面也没什么血色，这人身子向是不好。

墨鸦叼回什么，刀客抬手，稳稳接住。那是枚触手冰凉的骨牌，上面刻着繁复扭曲的魔纹。

“六骸门，殷无旧。”寂厌离看向从容赴约之人，“杀了他，闹些动静，不论是大是小。”

“此事成后，许君一诺。”

他可不像为区区魔门长老，大动干戈之人。指尖微动，方砚青将骨牌收好，简声作答。

无须多言，两道身影各自分开，没入灯火暗流。

烩香楼内，浮华喧嚣。

魔气中夹杂着酒气焦香，脂粉扑鼻。花彩映照诸人诸相，丝竹靡靡，舞姬妖娆，声浪起伏不歇，推杯换盏不断。

“桀煞血尊，威震寰宇！烛阴殿魁首神威，小挫，啊，嗝儿，必是奇谋伏笔！”有魔修面红声震，高举着杯。

“正是正是！”旁边立刻有人应和，笑容热切，“魁首运筹帷幄，岂是吾等凡夫能揣测？小小波折，定是诱敌深入之计！”他环视四周，眼神却透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角落里，身着黑袍的青年斜倚着雕花廊柱，宽大兜帽压得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上扬的唇角。

指间随意捏着只白玉杯，澄澈的酒液晃荡着，倒映出满堂衣冠楚楚的妖魔。

他听着那些震耳欲聋的颂圣之词，唇边的玩味笑意更深几分。

“哈！”邻桌爆出压抑不住的笑，有个精瘦邪修正与同伴交头接耳。

“神威？随性出击，撞上正道铁板，损兵折将，灰溜溜滚回来——这叫神威？”他反问着，捏起颗殷红如血的果子，大口嚼弄。

“若换了我九连坞，定要直捣黄龙！哪会像这般虎头蛇尾？”汁水染红了嘴角，他面上尽是讥讽嗤笑。

满堂喧嚣。表是忠心，内是嘲弄。将两面戏演得酣畅淋漓。

滑过喧嚣人群，方砚青行至通往上层的梯口附近。血色能量屏障隐隐流动，他脚步未停，垂在身侧的右手，于骨牌处叩击三次。

嗡……

屏障泛起急促涟漪，光芒黯淡一瞬。

好巧不巧。迈入后，须发戟张、满面通红的老者，正端着酒杯摇摇晃晃，挡在刀客正前方的过道。

守卫不在此处。

老者斜着醉眼，似乎想呵斥这个“不长眼”的碍事者，嘴巴张开，污言秽语即将喷薄而出时——

身形自然流畅地微微一侧，方砚青为那醉醺醺的长老避让。

“算你识相。”老者打个酒嗝，歪着身子，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

垂在身侧之手抬指，方砚青极其自然、对着虚空，向着那长老咽喉的方向，划动。没有风声，没有气劲，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外泄。

看来仍未生疏。

殷无旧猛地顿住，醉意凝固在最后时刻。涨红的面皮转为种骇人的紫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啪！”琉璃杯摔得粉碎。

恍若未觉，方砚青身影已如闲庭信步般，悠然消失在通往水榭方向的阴影中，仿佛只是随意路过。

“呃……嗬嗬……”

那僵立长老的咽喉终于挤出几声破风箱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声响！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