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那游侠,此番相遇,怕只是命运无心掷出的骰子。纵无歹念,自杏花镇始,浪子唇间吐露的,真言假语各掺几分?
名姓?不知。所图?不知。
境界,想来所差不远。荒谬,那人行的坦荡,以天资性情,掩过了暗中缺漏。
他竟将心掷向,满口虚妄者。
欲逃之人,何以挽留?
当真荒谬,呼符骤响时,他竟现身——在那人全然无意相召之际。修士,纵是散修,岂能不识此界术法?
闭目许久,剑修还是拾起之前放弃的计划,目的却变了重含义。
小木偶好奇探头,看兰鹤钧绘写术式,削冰作莲。塑形,塑意,将冰心砸碎、分割,敲得寸寸响。
若冰有情,应是痛的,却又开的那般美。
朵朵莲花绽于剑修手中,渐渐将人包围。小木偶也分到一朵小的,轻轻抱住,看着百花中心的人儿。
这是要做什么?
答案揭晓在当下:
[月落空霜渡,舟鱼碎影星。
邀君台上坐,共看此流萤。]
小木偶给的信笺,辗转方砚青指间,数遍阅尽。纵疑已身犹入大梦。然,墨痕犹新,眼见那人亲笔所书,亲手所递。
花前月下,对影成双。
游侠大脑空白,他终是梦游般的走了。小舟飘至眼前,湖畔人一如初见。
这次,换他邀他共乘。
夜色太柔。千莲心处,幽焰静燃。恰似其间之人投来的目光。
夜色太美。日夜想念的心上人同舟共渡,含笑作伴,星月清辉、再不及他。
[游侠他可知,他为何而来?]
红线绕在二人指上,被轻轻勾动。方砚青被收紧的红线束缚心上,不由得屏住呼吸。
月湖星河,花灯泛舟。此心亦如彼心慌乱。多长的相处,让两心相映。多短的光年,他没有办法完全坦白。
[难道道长心悦于我?他为我而来?]
如蜜般的欢喜中渗着些苦涩。游侠忽忆初逢,是场异乡人身不由已的骗局。
名字、性别、功法和身世,通通不对。他爱上他的假面。这爱慕掺杂了太多变量。应下的话,将来怎么解释?
天山到沙漠……多远的距离。
但是星阳界同沧元界更遥。
当兰鹤钧张口,天际彩花打落。方砚青下意识想对唇形,却被面前人伸手,遮住他的双眼。游侠思绪混乱,除了花火,再听不到任何声响。
片刻后,面带桃色的道长移开手,只取出银杯与酒酿。他什么也没说,船边冰莲飘荡,可怜地散开,消融在水中。
瞧着与其他时候并无不同,只是向不多饮的人喝了两杯。
可方砚青知道的,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他为何又收回了那些话。
分神吵成了一锅粥,这是场碍于实力与初遇的败笔。他总在他面前,不经意的放松,哈、色令智昏。
许是最后的好心提醒,许是那人还在迟疑。他伸手,指尖穿过白发,落在剑仙的后颈上,同情人般厮磨,听命脉下的心如擂鼓。
事到如今,是不防,还是试探?
游侠觉着自己像个混蛋,在人表意时迟疑,在人收回时又想拽回手心。他没有办法把已经在心头住下的人赶走。
他承认自己就是个混蛋。
分是花好月圆,方砚青却只瞧着身边人。交叠的布料微微下滑,他在兰鹤钧衣角差点沾湿前抢救回来,把人抱在了怀里。
他低头,怀中人轻吻在他的唇上。
他无须问,他无须答。
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因为二人皆知,初识掺着假意,倘若真心,他应与他同样迟疑。
那么,将这爱意交予时间。若是时久不负,乡音递书,便将此情相告。
莫怪他情难自禁,莫怪她怯意惧伤。
当年裙裾换了青衫,剑眉卸了红妆。
若风不动、地不摇,所隔沧海不变。
此心与君,同去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