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是个漫长的白日。
倒不是因为天魔留下的幻面蜃,它已经被弟子们收押,由长老研究新印记的术式。
也不是因为那位匆匆而去,匆匆而归的孤烟阁弟子,他指认了自己走过的路径,同方砚青道谢。
更不是因为众人的视线。那位受人喜爱的女修,已回到自己的亲友身边,带着她的琴,她的故事。
是嫌弃进程太慢,同陆斌打赌分离。不曾料想,遇见了昔年……误入歧途的好友。两人起了些争执,被天魔偷袭坠入流沙,差点回不来。那友人,为救钟弦谣负伤。
血,开启了沙中小秘境。总之治好了伤口,从湖底暗道游出,烦人家伙跟她吵了一路,分开时正憋着火气,又听闻被人顶替的风声。气的钟弦谣直接快步杀回。
跌宕起伏,她理所当然的成为视线中心。
众人料想,经瑶山派一役后,这打头阵的天魔已是山穷水尽。若不将世界裂缝补好,下一波麻烦,恐怕不远。
说来说去,都是大人物要思考的事情,不关归雁关小弟子的事。无人怀疑,无人关注,对方砚青是再好不过。
他初入此界的目标,已经达成了两个。重塑人身、与拜个规矩不那么严苛的宗门,稳扎稳打的升阶,破境回乡。
就是人身在性别上……出了那么一点小意外。拜山的寻途上……也出了个小意外。
或许两个都不是小意外,更让人棘手的是,这两意外还互相关联!
方砚青本不该想七想八,偏偏师兄调笑完就不管他的死活。呼符那会意外将兰鹤钧传来,才辰时左右!为何道长与他相邀月夜?
午时不来,黄昏不约,为何偏是月夜?
许是看众人有事商议。
许是道长有宗门任务在身。
那为何不能是第二天的白日?
他走时想,坐时也想,品茗时想,观景时亦在想。想着此处昼长夜短,想着风过摇铃、光阴漫漫。
他想,是不是因为战时分神,剑修生气了?是不是因为另投他门,所以训话也留了半分?
嘶,方砚青顿觉不妙。照这个发展趋势,道长月下相约,不会是要以指导的名义找他干架吧?他刚拿刀不久,不想跟剑修首席打架啊!
视线移去小木偶那处,道长在打坐。
看着好像是比往日低沉些,巴掌大的小东西在地上蹦跶着,试图引起兰鹤钧的注意,没得到理睬。
今日在本尊面前,兰鹤钧也时常不对上视线,方砚青苦恼起来,难道是因瑶山派对战天魔那会?还是得先哄人。
身边没什么东西,只好就地取材,小木偶变成了勤奋的搬运工。
首先,是些散着香的枣花。小木偶不敢爬上去,悄悄放在兰鹤钧跟前。绕着蒲团,撒成弯月似的弧线。
其次,是苇草编成的小鸟,成双成对,它们飞到蒲团侧边歇下,挨在一块。
最后,是信纸折成的小船,小木偶扛着比脑袋还大的船。“嗒嗒嗒”的跑去另一头。
忽然!脚滑踩着花瓣,木偶短手无力的扑腾两下,“啪!”的摔倒,小船飞出些许。小尺寸的木偶意外频出,比原尺寸还难掌握……某位只好认命爬起,丢人的第二次跟第一次比,也没什么区别。
不幸又滑一跤。索性放弃无用的脸面,趴在地上装死。
许是动静太大。
素袖微垂,遮得几寸光。小木偶偷看道长拾起有墨迹的白船,轻轻打开。
那纸面赫然写着:两袖空空,只好赠一爱景,望君别见怪。
字墨渗入薄纸,化成月湖,化作霞辉。落日分得几缕暖意,照在读者手上。
他把月湖的晚霞折入信中,与思念之人分享。是他们共同喜好的景色。
指尖无意摸索到什么,兰鹤钧将纸面反置,还有行,可怜巴巴的小字:知错了,不该战时分心。
“……花言巧语。”
话虽如此,信被好好的收入纳戒中。
听到的小动静有了解释,枣花将他环绕,鸟雀成对而歇,向是活蹦乱跳的小家伙,趴在他身前一动不动。
忆起可能是摔着的两声,兰鹤钧唇角略微上扬,拎起装死的小木偶。
提着颈后衣领轻晃两下,小家伙极其配合的左右摇摆,跟荡秋千似的玩起来。
剑修首席,原是如此好哄。
许是那人,天生便得破例。
许是那副皮囊过于温驯,纵得游侠行止间,掺入些许疑影。初遇消失的呼吸,暗市直面元婴的狂骨,对阵天魔时燃命的孤勇,乃至今日,与那伪装者面孔相像的女修。
分明该退,偏要死守;
身负利刃,偏藏锋芒。
小木偶赖在兰鹤钧手心,格外安分。
他忽而低笑出声,笑自己眼底清明,心头却蒙尘至今。
喉间话语,尽碎对方惊愕眼眸。静默片刻,那惊愕如寒针,刺出别样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