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开始下雪的时候,就说明冬天真的到了。
姜与纾不喜欢今年的冬天。往年的话还能在雪地里踩几个脚印,今年已经变成连窗户都不敢开太久了。
从断崖回来后,她的身体便一日比一日虚弱,像一盏被风吹得烛火摇晃的灯,不知哪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她记得应该是秋天的某个时候,死潮暂时平息了。不止是断崖,镇魔渊和辰明之地也传来消息,说是死潮逐渐停止向外漫延。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总盟便下令各门派撤回人员,恢复门派正常运转,只需留下些人手负责巡逻报信,以备不测。姜与纾便是返回门派的灵修之一。
送别林招宁回辰明之地后,姜与纾在清风派的日子好像又变回了以前。白日里起床、洗漱、吃饭、去校场训练,或是接几个外派的任务,偶尔也会扎进藏书阁一天翻那些久远的古卷,夜晚回到寝舍,熄了灯,好好睡上一觉。这些看起来枯燥重复的日子,姜与纾自己却乐在其中。
但这份喜悦没能持续太久。
那日早上,她如往常般在校场提剑训练,一套剑招还没练完,眼前便突然发黑,整个人晕倒在地,额角还磕到石子破了皮。她被在场的好心弟子抬去了聚药堂,很不幸,那时当值的正好就是云兮若。
起先,云兮若还以为姜与纾只是熬夜休息不够,一时晕阙而已。等她手指搭上姜与纾的腕间,这才察觉不对。
脉息无力,根基虚衰。
姜与纾悠悠转醒时,额角的伤口已上好了药贴了纱布。她伸手摸上额角,一转头,瞧见的就是云兮若根本算不上好看的脸色。
“说。”云兮若只一个字,便让姜与纾感受到了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有些心虚的擦了擦鼻子,姜与纾这才将自己中了长生醉这事全盘交代出来,话毕还举起右手发誓,“我保证,我已经和听云门的半叶联系了,肯定肯定,我非常肯定,能恢复的。”
云兮若垂眼看着姜与纾信誓旦旦的样子,内心忽而泛起些无力。不是第一次了,她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一个医修,朋友受了伤,她好像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至少,不是第一个。
“姜与纾。”云兮若弯下腰,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声音也变得有些低,像是在压着些什么,“早点告诉我吧。你受的那些伤,吃的那些苦,不要等到你死了再告诉我,早点告诉我,好不好?”
姜与纾稍稍一顿,举起的那只手放了下来,轻轻回抱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只轻轻拍着云兮若的背。
姜与纾感觉自己的肩膀有点湿了。
从那以后,云兮若便总拘着她了,但这份保护也拦不住姜与纾的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偶尔苏半叶会从听云门赶来给姜与纾送药,送药的那几天,姜与纾的身体似乎会更好些,连下山也被允许了。但等苏半叶离开,姜与纾的身体便又恢复了那种如枯木残荷的状态。云兮若曾根据苏半叶送来的药,想试着复原改进药方,但没能成功。
在察觉姜与纾的身体问题后,云兮若先后根据她的身体状态给门派上了几份报告。先是禁止了她参加距离较远的外派工作,等到身体越来越差,便是连近些的外派也不能去了,甚至,下山对姜与纾来说,也成了有些困难的事。
等到冬天的时候,姜与纾已经不能出门了。外面天气渐渐转凉,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多吹些冷风便能大病一场的程度。
这才仅仅到了冬天而已。
“哎——”
姜与纾轻叹一声,她趴在窗户边悄悄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冷风丝丝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的她打了个哆嗦。有的动物需要冬眠她知道,她却是那种不需要冬眠,还得被困在洞穴里的。
屋外正下着雪,满天碎雪自灰色的穹顶飘落,不疾不徐,掠过屋檐,落于长阶,在地上铺开了薄薄的一层。若是踩上去,肯定能嘎吱响。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姜与纾盯着那雪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痒痒的,但还是狠了狠心将窗户关上。即便很想出门走走,感受下今年的冬天,但风太冷了,与一时的欢乐相比,还是病了又得在床上躺好几天更可怕。
她挪了挪坐到书桌旁,伸手拿起不知翻了多少遍的话本,随意翻到一页,眼前似乎便又浮现了那些熟悉的情节。都快倒背如流了。姜与纾只得又将书合上,她早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了,没意思。
待在寝舍里都不能下山去买新的了。姜与纾在心里又嘀咕了一句,指尖在书册的封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她什么时候能出去呢,不会要等到春天吧,那好像有些太困难了。
裹紧了身上的衣衫,姜与纾站起身,绕开屋内特意燃着的火炉,回到床边脱了外衫,钻回了被子里。借着被子将自己裹成一条,姜与纾如同蚕蛹般在床上蛄蛹了两下,又没了兴致。
好无聊,她都不知道干什么了。
之前能出外勤,做任务各洲跑,还能训练或者翻藏书阁的书打发时间,现在她是只能待在寝舍里闲得长蘑菇了。
兮若今日当值,解师叔估计忙着处理文书,宋淮然可能还在研究符箓,秦师兄大概在戒律堂值班,好像只有她无所事事,被关在这里消磨时光。
姜与纾将自己从被子里解放了出来。她拿过床边的乾坤袋,从中取出了那柄常用的剑,这是她往日里训练用的,也陪着她出任务,走遍各地。她握住剑柄,将其从剑鞘中缓缓抽出,剑光寒冽,似乎仍能看见上面残留的血渍。
她赤脚走到屋内的空地上,地板的微凉刺的她更清醒了些。手臂微微抬升,腕间发力,随后骤然下斩。
啪嗒——
是长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姜与纾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柄剑,弯腰,试图再一次将它拿起,但她的双手微微颤抖,连双腿似乎也没了支撑。眼前逐渐模糊,姜与纾膝盖发软,整个人慢慢跪在了原地。
她没力气了,连剑也拿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与纾收了剑,回到床上裹着被子筑巢浅眠,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几个回合后,一阵敲门声把她喊了起来。
姜与纾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抽离,她偏头看向门那里,带着些刚醒来的茫然。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谁来她这里了?掀了被子,她在身上多披了两件衣服,将鞋穿好后才小步快跑去开了门。
冷风混着雪沫一齐扑了进来。
“宋淮然!你怎么来了?”看清门外之人时,姜与纾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惊讶。将门打开后,她退后几步,想要躲开因开门而吹进来的冷风。
宋淮然跨门进来后便转身把门合上,先掸了掸身上的积雪,又下意识离姜与纾远了些,生怕她再多沾上些寒气,“我来给你送东西啊。”他从乾坤袋中拿出几本包的完好的书,放置在一旁的桌案上,“还有的话,我有件事得跟你说。死潮虽然暂时平稳了,但总盟那边在打算找个长久些的方法,可能要研究新的防御阵法。这需要抽些人去总部那边研究。我明天便要走了。”
姜与纾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几本书上,在听到宋淮然后面的话后,眸中原本的亮光暗了暗,原本的欣喜褪去变成了担忧,“总盟那地方可不好。你……大概多久回来?”
宋淮然半晌未言,似在思索,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许久,他才补了一句,“姜与纾,你在门派里把身体养好。待一切安稳下来,我们再喝酒庆祝。”不等姜与纾回话,他便转身走到门口打算离开,“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
“宋淮然!”姜与纾喊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