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执事,有你的信!”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的时候,苏亦新将摊开的话本合上往文书堆里藏了藏,即便桌上的文书早已堆成了小山足够将他整个人都挡住。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眉心,装出一副疲惫的模样,刻意耷拉着眼皮,好像累得睁不开眼。若是眼下还有乌青,他便能装得更像些。但他在这里的工作,与之前在黎洲分部相比,实在轻松不少,乌青早就消了。就连现在堆着文书装样子,也只是他活早就干完了,省得被别人瞧见说闲话。
“请进吧。”
送信之人得了回话推门而入,先将屋内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且安全后才开口,“苏执事放心,我来的时候敲过了副理人不在。”边说着,他上前几步将信封放在了一堆文书的上面,状似无意提及一句,“这信好像是从离洲寄来的呢,在路上辗转了好些时日呢。苏执事,难道你在离洲有认识的人?”
苏亦新拿起信封,随意回了一句,“副理不在,那我可就提前回家休息了。可能真是哪位认识的寄过来的吧。”目光扫过信封上写着的“总盟总部奇珍司苏亦新收”,拿着信的那只手微顿,“你说的是哪个黎洲?”
送信之人神色未变,似是没明白苏亦新为何会问这个,“北离洲,南黎洲,这信是从北离洲来的,若是南黎洲,就不必在路上耗日子了。苏执事,你当初调来时填的籍贯不就是北离洲的吗?”
苏亦新嘴角那丝松快的弧度僵在了那里,像是本结了冰的心湖被突然的石头砸了个洞出来,寒风呼呼地灌。思及旧事,他将那封信翻了个面,连忙扯开话题,半推半送将那送信之人送出了门外,“我还有事要忙,多谢你给我送信来,等回头请你和司里其余人一起吃饭啊。”
待送信之人走远了些,苏亦新将门猛的关上,即便收了力,门还是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他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离洲也是他的家乡啊。
在离洲长大的孩子,参加灵试,最后却去了黎洲,成了那里分部微不足道的透明人,这何尝不是一种背叛的报应。
苏亦新抬头,远远看着那封被他翻了个面的信,心中忽而生出几分恍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离洲来的信?
离洲,路伯儒。
这个名字被他从脑海中又一次翻了出来,如同搅动清溪中的泥沙。
当初查完天涯派的那桩案子,又顺着蛛丝马迹查出了些关于湛珏的线索后,苏亦新没能回到原本的岗位上去。总盟那里又来了一纸调令,将他调去了总部,成了奇珍司的领班。从分部到总部,他这应该算是升职了。不仅如此,他来此不过半月,原本的执事就因年老力乏离任了,他这位新来的领班恰好顶了缺,又升一级。
往后他与路伯儒在明面上便没了往来。督查司事务繁多,里面的人常年在外奔走,路伯儒也不例外,他甚至还听说路伯儒得了个冷面阎王的名号,隐隐有超越那位传闻中的穆铮穆长老的势头。而奇珍司,大多负责珍宝器物的入库清点或出库派送,他这位执事,更是不必跑外勤风吹雨淋,只需整日守着库房清点账册,清闲得近乎冷落。
一位是督查司声名在外的路执事,一位是奇珍司籍籍无名的苏执事。即便同在总盟,他们也是鲜少碰见的。各司院墙高筑,大路小道交错复杂,他偶尔会瞥见路伯儒匆忙赶路的背影,连个招呼都不能打。为防止各司之间通私,总盟早有明令,严禁各司私下来往的,信也是不能写的。
这封信会与路伯儒有关吗?
苏亦新扶着房门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他向着那封信走去,双手都有些颤抖。他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抽出其中的几页信纸,纸页上满满都是字,他粗略扫了几行,上面写的都是些寻常的问候与关心。
只是这封信想要交给的对象,并不是他。信的第一句是这样写的:
“伯儒小弟,近日可还安好?”
但他还是将这封信看完了,毕竟信封上写着的是他的名字。整封信看下来的写信规范,瞧着像是离洲分部的人某个常管文书的人写的,但这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惦念,信中有着不同的行文习惯和口气,应是离洲分部的许多人,都在信中补上了自己的一两句。
这的确不是给他的信,而是给路伯儒的。他早就离开离洲了。
他将信纸叠了,本打算封好再送回去,正欲将信纸塞进信封时,指尖却感受到些许异样,有一张信纸比其余几张长了一点点。他伸手将那张长些的信纸抽了出来捏在手里观察,边缘齐整,上面的文字也没什么异常。
但他还是莫名扣了扣那多出来的一小截,一小条信纸就这么晃悠悠飘落了下来。他拈起那多出的一小截,仔细观察,寻常光线下纸面素白,无字。他便又将那纸条拿的离灯盏更近了些,灯盏上的火舌轻轻一舐,温度升高,纸条上慢慢显露出几个小字:
“琉璃瓶,金丝。献祭,查。”
苏亦新瞳孔微缩,他将那一小截字条直接送进了火焰中,很快连灰烬也没剩下。一缕轻烟在苏亦新眼前缓缓升起。
离洲苦寒,草木不生,这遇火显字,也算是离洲的特色之一。
路伯儒在报复他!他还是没放过他。
……
苏亦新应该算猜对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