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全部。
路伯儒坐在离洲分部的一个房间里,此处是他还有离洲时的住所。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总盟档案,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沙土的冷意。
他没有点灯,黄昏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一本旧档的纸页上。这是他当年的记录,包含了灵试名单、人员调动、弟子伤亡等等。他先是看到了苏亦新的名字,只瞥了一眼便翻了过去。
路伯儒确实想过要报复苏亦新,但那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两人是同乡,又共同参加灵试,确实算是相识一场。
最开始知晓苏亦新离开离洲去黎洲的事是,他无疑是愤怒的,不明白为何要远离家乡,不理解为何偏偏要去敌对的那个黎洲。但后来,轮到他自己成为灵修,又转变做了文职,那份怨恨也渐渐散了。
脑子太灵光其实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想起离洲的冬天,离洲太北了,冷到留不住人。每逢冬天,山是枯的,河是冻的,即便到了暖天,人也没有多少。许多人路过离洲,然后离开这里。
人少了,灵修便更少了。他考了灵试,通过特招进了一个离洲的灵修门派,家里人总说这是好出路,但等他自己真正走了上去,便发现这条路是弯的、不平整的、甚至可以算作长满了荆棘。他没有天才般的灵修天赋,只有他人口中的小聪明。离洲的灵修本就受排挤,被缩减灵石和资源。少的可怜的资源再经门派又一次分配,他便更靠后了。资源总该是先给那些有天赋的,可惜他不是。
桩桩件件,他早就知道,仅凭自己只能是无用功。他改变不了任何事,连转去当文职,也是不甘心多年的苦读就这么被浪费。
其实他在离洲分部的日子还算不错,前辈们都很照顾他,若他只是个普通人,或许就能这么安稳的过一辈子,直到那该死的调令从黎洲发了过来。直到现在,他也并不知道是谁出卖了他的名字,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即便是总盟分部,沾上了离洲两个字,便像是沾上了晦气,克扣、轻视、怠慢,偏偏还无力反抗。抵达黎洲后那些人的刁难,都让他恨不得直接封上他们的嘴。
弱势的一方从来没有可以辩驳的资格,北离洲,南黎洲,离洲向来从来是被看轻的那一个。他好像有些明白了苏亦新为何会离开。
离开黎洲时片刻的取胜并不能决定所有。离洲依旧无法取得应有的份额。但去黎洲的那一趟,他第一次见到了穆铮,这位他未来的顶头上司,清风派驻守总盟的穆长老,刚正不阿。
后来穆铮找上了他。他应该算是投靠了穆长老?或者说,他是被招安了。他成了穆铮统管的督查司的一员。
既然弱者无法动摇总盟的根基,那他便成为更强势的那一方,找到接近资源的方法,利用总盟的规则,剜去腐肉,长出新芽。
至于苏亦新,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他会利用可以操控的一切。
路伯儒继续翻着眼前的旧档,他翻得很慢,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才停下。抬手,指尖轻抚着上面“路伯儒”三个字,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
他将这页翻了过去,又翻回来,直到黄昏的光也消失殆尽,字也难以看清。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轻轻敲响,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小路,外面天都黑了,看卷宗记得点灯,不然伤眼睛。”
“知道了,谢谢韩叔。”路伯儒回声应下。他陷在过往里有些久了。
他起身,点燃了桌旁的灯盏,瞧见了下面压着的那封本该寄给他自己的信。这信本是离洲分部的众人一齐凑了写来打算寄去走盟关心他的近况的,但,路伯儒这几日刚巧回了离洲,他们便直接给了他。
人都见到了,这封信便也暂时失了作用。
路伯儒此番回离洲,并不只是为了拜访故人,更是为了调查一件事。一个他从许熠那里接到的委托。
“姜与纾。”路伯儒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那日许熠找到了自己,递了一封信,上面的字迹他从未见过。他拆开看了,信的内容简短,只简单说了想拜托他调查与从前献祭者有关的琉璃瓶与金丝一事,落款便是姜与纾这个名字。
当时路伯儒举着那张信纸朝着许熠晃了晃,“许大少爷,你怎么干起帮人跑腿的活了。我是干这种事的吗?”
许熠挠了挠头,颇有些无奈,“这不是路兄您在督查司的名声响亮吗。这才来找您帮忙。我朋友特地拜托我要照顾好这位小弟子的,你可不能拒绝啊,不然我面子可要丢没了。”
路伯儒最后自然是接下来这个委托。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姜与纾这个名字,甚至可以说,她这个名字在总盟中有些出名,一个本该死去清风派的献祭者,却通过许熠找上了他,目标明确。他认识许熠这事,可没有几个人知道。
“呵——”思及此,路伯儒忽然轻笑一声,他也不是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人,直觉告诉他这次调查会发现些有用的东西。琉璃瓶、金丝,总盟的长达数百年的献祭,若是真的能查出些问题,岂不是能算作天赐良机?
将信封拆开,路伯儒将原本的信封收好,另找了个新的,写上了总盟总部奇珍司苏亦新收,做了些小手脚,将信封粘好,寄往了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