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与纾沉入了那片死潮中。
没有预想中的那种类似于撞击到地面的疼痛感,也没有那种从高处坠崖的失重感,她只是一直向着更深处坠去,像一枚被投入湖海中的石子,小的微不足道,难以激起半点涟漪。
她第一次看见死潮时,是隔着朦胧的白雾,此刻那种陌生感与畏惧感已经消失不见。死潮似乎正拂过她裸露的皮肤,脸颊、脖颈、双手、脚腕,一种奇异的柔滑触感让她想起了年幼时把手臂放入水缸中搅动时的场景。必须是在夏天,冬天的水太冷,春秋的又太无趣,只有夏天的水才刚刚好。被太阳晒热的手臂伸入微凉的水中搅动,在缸中形成一个小漩涡,水流在指缝间游走,轻柔地摩挲着皮肤,那种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但现在不是夏天,这里也没有水缸,那个曾经扎着小辫喜欢看漩涡的小女孩已经快长成大人了,正在这死潮中继续坠落。
她竟在这死潮中找回了些童年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可能是一个时辰。时间在这里也会失了方向。她的后背终于触及了一片柔软又厚实的地面上。地面怎么会是毛茸茸的呢,形容似乎有些不太恰当,但事实的确如此。她好奇伸手摸了摸,手指触及到那些绒毛,这像是某种野兽的皮毛。但这世间哪里会有如此大的野兽呢?
身下并非寻常的泥土,而是柔软的归所。
姜与纾翻身坐起环顾四周,没有方向,没有边际,没有别的颜色。自她坠入死潮的那一刻起,从下降到落地,现在的她,心中竟多了几分平静。至少她现在还是安全的,还会有什么更坏的结果吗?她就这么停在了那里,视线所及之处没有曾经抬头看到的天空,也没有屋顶,没有光线可以透进来,摆在她面前的黑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
在死潮中与原本的世界隔绝,眼中只剩下似有若无的黑色空间,她干脆仰面躺了回去。
有些累了。
若是有一条小被子给她盖在肚子上,或许她就能直接在这里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在这里待到皮肉都腐烂,只剩下一具白骨,烧了化成灰,撒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
这念头冒起来时,她并没有觉得可怕,反而觉得平静,像卸掉了肩头两座大山的轻松。她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却又缓缓坐了起来。
有点无聊。
她没能睡着。即便在这个绒毛地板上翻来覆去还是挺舒服的,但这里,毕竟还是死潮,陌生的地方,她可没这个胆子在这里真睡着。
手指动了动,姜与纾戳了戳一旁地面,如同指尖轻点桌面那样,有点感觉。紧接着她便试着喊了一声,却没有声音传出去。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无声,声音像被吞掉了。吐了吐舌头,舌尖尝到一丝咸涩,像浸到了盐水里。鼻尖隐约萦绕着一种辨别不出来的味道,像是被水浸透的古卷,或是许久未曾有人拜访的旧宅,亦或是荒山之中草木与泥土的味道,莫名让人有些悲伤,连带着胸口也闷闷的。
一手撑地,姜与纾勉强站了起来。额头和手掌伤口的痛感似乎已经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黑色,依旧像那块厚地毯,踩上去也没有声响。她随意选了个方向走了几步,感觉自己的位置并没什么变化。环顾四周,没有标记,没有参考物,她正处这个世界的暗面。
然后她在看见了第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一座祭坛,建在空旷的平地上,显得有些破败,历经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打。祭台边站着几个人,分列两侧,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祭坛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袍。她听见有人在念诵什么,听不清内容。念诵结束后,祭坛中央的人眉心被取出一缕金丝灌入琉璃瓶中。
接着是第二个画面。
同一座祭坛,但周围的人更多了,服饰变得一致,念诵的语句更长了些。祭坛上中心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倒下。琉璃瓶又满了。
画面再次切换。
祭坛更新了些。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还有些人低头在写什么。念诵的人语速更快,语句更多,有个人被压着走上了祭坛。祭坛中央还摆了些果品肉食之类的祭品。那个人被压着跪了下去,长刀一抹,琉璃瓶又一次满了,不仅有金丝,还有鲜红的血。
画面越来越短。有时只持续几息就切换。她看见一个又一个人走向祭坛,有的穿着整齐,有的衣衫破旧,有些是自己走的,有些是被搀扶的。仪式越来越长,被取出的金丝也越来越多,因此而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但那些周围围观的人一直在,总是看不清面容。
姜与纾不自觉上前走了几步,她抬手摸上自己眉心,在林招宁告诉她献祭一事的时候,她的金丝也被抽出来了。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那些曾走上祭坛的人,她和那些人一样。
最后一个画面停留在她见过的地方,那个梦中的女人站在崖边。姜与纾看见她停在那里,看见她往前走了一步消失在崖边。她跳了下去。但画面没有立刻结束。它保持了一会儿,接着展现了那个女人的结局,她似乎也坠入了这片黑色中,成了一缕黑烟。
姜与纾仍紧盯着那块黑色的幕布,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时间是向前走的啊。
她看到的是不断往前的献祭的场景,离她近些的献祭仪式,竟也算得上温和。越往前,献祭便越发显得血腥,如同野兽在撕扯献祭者的血肉。
姜与纾站在那里没有动。空间里又开始出现别的东西。一些声音开始浮出表面,像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的气泡。一些能辨认出词语,但大多数只能捕捉到音调和情绪,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无措的纠缠在一起,直直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被那些声音折磨得捂住耳朵,但很快,那些声音又突然消失。姜与纾转头,好似被指引般看向一个方向。
那里立着一道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她。
她有着姜与纾梦中见到的那张脸,眉眼带笑,却又笼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她很像晨雾中远山的轮廓,又似深夜江水中映照着的那一轮残月。她一身白衣站在那里,却与周围的黑色有着诡异的和谐。她伸出手,朝着姜与纾发出邀请,“你好,我是苏见月。”
姜与纾愣在那里,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向着苏见月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踉跄,像蹒跚学步的儿童向着母亲走去,她开口,声音里有了些哭腔,带着些模仿,“你好——我是姜与纾。”
苏见月的目光视线落在姜与纾身上时,那双眼睛中多了几分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像是见到了经常会出现的事物,以至于成了习惯。“啊,”她轻声开口,“是第一个活着来到这儿的孩子呢。”
苏见月朝着姜与纾走了几步。看见她靠近,姜与纾本该后退且心生警惕,但不知为何,她停在了那里,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亲人,心中多了几分亲近,还有许多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欣喜?期待?渴望?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苏见月眉眼间的悲伤更加明显,她的目光描摹着姜与纾的眉眼,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最后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心上,“你和我的妹妹很像呢。”她的声音有些低缓,又带着些清冽,像是在提问一个早已知晓答案的问题,“他们还是没变啊。可怜的小家伙,外面的人对你很坏吧。辛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