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收到辰明之地寄来的信时,林招宁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林相宁。她的姐姐,辰明之地的祭司,燕都的国师与妖女,已经死去了十几年。十几年的岁月,长到连她这位妹妹也有些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在她的印象里,林相宁似乎总是笑着的,温和而坚定,将所有风雨抵挡在外,直到她离开辰明。可越回忆,她的面容越模糊,像隔着雾气的影子,只能回想起一个大概的轮廓。
林招宁确实不知道林相宁是什么样子了。她离开时她还太小,只够记住片刻的剪影,之后漫长的十几年,姐姐是在她不在的地方度过的,她无法想象姐姐变老的样子。
可,姐姐又是什么时候死的呢?她离开了十几年,她在生下祁衡泽后离世,祁衡泽如今竟也十八岁了。她倒更希望姐姐当初离开辰明后在尘世间多活了几年——大抵是她自己记错了吧。
记忆里的林相宁永远年轻鲜活,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她留下的那些职责,还是落在了林招宁身上,有些沉甸甸的。
林招宁捏着那张短短的信纸靠近蜡烛,还差一点,它便能被火舌吞噬成灰烬,她可以当作没收到这封信,吗?她自己也有些犹豫。
信的内容不多,说死潮已到了辰明外围,为了安全起见,族中的孩子们都由年轻些的族人带往外面,但剩下的老人不肯走。
林招宁的声音里多了些冷意,竟有了些看热闹的感觉在里面,“那些年老的,曾推举过一任又一任祭司的老头子们,居然要留在那里等死啊,姐姐。”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旁边是闪耀的烛火,刺得她眼睛有些疼。她只能闭眼后将头偏了偏。
信上还写着,说他们这一族欠的债,得有人留下来还。他们走不了了,也不想走。就算离开,余下的寿数也不知道有多少,不如留在故土。信纸末尾的几个字有些颤,像是提笔的人换了,写下了最后一句:“望招宁,照顾好那些小的。”
她又不是老妈子,照顾那些小孩子做什么,要给他们找居所供饭食,这些自还有那些年轻的族人能管,有手有脚又不会死掉。为什么,非要她掺和到里面。
林招宁的心中多了些燥意,她被这类似于临终遗言的话整得烦了,索性将那将信纸放回了桌上,手一抓,揉成小小的一团。
然后,林招宁忽而顿住了。她想到了一个,辰明,她可能回不去了。死潮不知何时会爆发,而那些被死潮吞没过的地方,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现在的辰明,或许已经成了一片满是绝望的土地,只等着死潮将留在那里的所有人吞没。
那片她曾奔跑过的山林、跨过的溪流,翻过的石头,属于辰明的草木水土、飞禽走兽,还有学堂、农田、屋舍,那些组成她过去的部分,都会变成消散的齑粉。
林招宁将信纸揉成的小团攥进手里。辰明,能算作她的家吗?提供饭食、衣物和居所,陪伴她长大,出现在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那些人,她的心还是软了一块。如果没有族人和姐姐的话,孤身一人的孩童,或许早就会变成一具枯骨。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送信的信鸽,指尖沾到了羽毛上的露水,或许信鸽是穿过一场雨飞来的。
罢了,算还债,她又给自己找了个大担子。
林招宁的视线落回主桌上摊开的一本残卷,摊开的书页上“献祭”这两个字都被圈了出来,力道之大,仿佛这不是一本该被细心保存的古籍。浓重的墨色与原本浅淡的字迹互相冲突,第一眼看过去,反而能先看到墨圈。
上面那几段释义不明的行文被另拿笔写了小字做了批注,那群总盟的人解读来翻译去,说是“二次献祭”。将本该献祭的人再一次送上祭台。那群人一定瞒了她些什么,可她也不是傻子。
若是第一次献祭成功,那献祭的人好歹还能转世投胎。但若是到了需要第二次献祭的地步,不仅是所谓的寿数,还需要交出灵魂,连来世都没了指望。
她不会完全相信总盟的人,也不会把这本所谓的古籍奉为至宝。谁知道当初写这本书的人会不会骗人?
但,林招宁同样清醒认识到,从她最开始取出姜与纾寿命,甚至是接下献祭这个任务的时候,她的良心早就在被一点点啃噬掉了。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非做不可的地步,如果二次献祭的方法真的可以阻挡死潮,她会做的。
林招宁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似乎沾了血。她或许将会和总盟里那些她曾经厌恶的人同流合污,该死!她盯着那本残卷看了很久,等到合上书页时看见带起的一阵细尘。它们在光里缓慢地飘了一会儿才落定,林招宁的心却难以平静了。
总盟已经下了命令,这处断崖的所有驻地都需要撤走,辰明之地那里新出现的死潮已经让总盟分身乏术,既如此,那便应该舍小保大。断崖处死潮的涌动已经不可挽回,不如撤去别处。这可以被称作最划算的决策。
该说不愧是总盟吗?
她其实很想找到湛珏那家伙打上一顿出气,毕竟如果没有他,或许当初的献祭就能顺利进行,就不会有现在的这一堆烂摊子。但,即便是当初的自己,也是不愿让献祭就这么毁去一个人的性命的。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为了救一个,死去更多个,乃至搭上整个人间,这会是最坏的结果。
林招宁揉了揉眉心,她想到仍在昏迷中的姜与纾。姜与纾需要被带走,这也是她从总盟来此的唯一目的。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姜与纾已不知何时醒了。初睁眼时眼前还是一片朦胧,后面便变清晰了。她的视线在帐篷顶上来回扫了两遍。外面的光照了进来,光线偏白,不像是午后,也不像是黄昏,可能是早上,也可能是上午,她不是很确定,但可以相信今日天气很好。
姜与纾张了张嘴,有些想喊人,他喉咙干得发疼,便又闭上了。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她感受到了额头的异样,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也有些疼。伸手的时候,她还瞧见了掌心的纱布,两只手都有。额头的纱布像是刚换过,整齐地贴着皮肤,边缘被仔细压过,可能是云兮若来过了。手掌的纱布则缠了厚厚一层,像是生怕受到二次伤害。
长呼一口气,姜与纾心中疑惑更甚,她没回想起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更多的,是梦中那位断崖旁的白衣女子。她没有立刻起身,伸手握拳又松开,动了动额头,确认无事后,这才慢慢坐起来,双脚在床边微微晃了晃。当她双脚落地的时候,总感觉踩在地上有一点虚,像是踩在了一层厚薄不均的垫子上。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种虚晃不稳感褪去,穿了鞋子披了衣服,终于缓缓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风不大,带来了草木和尘土的气味。阳光有些刺,姜与纾眯了眯眼,心中感慨了一句,原来现在是上午啊,还有天气确实挺好。
她绕着自己的帐篷走了几圈,适应了现在的自己。其实她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只是想走一走,因为她更不想躺着,梦中的场景一直在她脑海中不时闪现,如同缠人的丝萝。如果继续躺着睡着的话,可能会看到更多遍吧。
然后她看见了文景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