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岚正站在一处帐篷的阴影里,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一个弟子,说了两句话,待弟子走远后她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垮下了些。不过几日,文景岚好像瘦了许多,两颊的线条更加明显。她的衣摆上仍沾着灰尘,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的手腕上还有新添的伤口。
姜与纾上次见她时,文景岚要将景游的尸体送回门派安葬。那时文景岚脸上没有泪,眼眶红得吓人,可能是泪都流干了。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她,她以为文景岚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她的眼睛里除了悲伤,还剩下些看不清的东西,像是烈火烧过的炭,既有灰烬,还有残留的余温。
“文姨。”姜与纾喊了一声,但嗓子干哑,声音有些小,或许文景岚听不见。
出乎她意料的,文景岚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姜与纾注意到她的脊背更弯了些,像是弦绷紧后的放松,也可能是再次见到熟人。毕竟她们上次的相见太过仓促和不合时宜。
文景岚走近了几步,视线落在她额头和手掌的纱布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小纾,你脸色不好。”她又看见了姜与纾发间的白丝,没有开口。
姜与纾没有否认。随着文景岚逐渐靠近,她也不知为何,眼眶中多了些湿意。她眨了眨眼,想起从前还在清风派和镇上杂货铺的日子,一切都变了。
杂货铺里不会再有突然出现景游景长老,可能也难再飘出油饼的香气。她在担心文景岚,也在伤心逝去的过往。
文景岚没有追问姜与纾的眼泪,她转头,看向了远处那道断崖的轮廓,“我来这里送些东西,刚还见过裴长老了。”
姜与纾点了点头,她猜出了些文景岚来此的原因,却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离开。本该是闲聊的氛围,却莫名多了些沉重。姜与纾捏了捏衣角,试图聊些别的话题,“文姨,你还有空吗?我想吃你做的油饼了。”话一出口,姜与纾便有些后悔,这或许是个不该提及的话题。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吃饼?
文景岚听到这话愣了愣,摸了摸她的头,像安慰一个嘴馋的小孩,“等会儿吧,小纾。”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多了些祈求,“你能陪我去一趟断崖吗?”
姜与纾很快便明白了她为什么想去。她因死潮幻化的雾中怪物亲手送走了自己的弟弟,她总该看看自己的仇人是什么。一定程度上,她自己也是她复仇的一环。
其实她可以拒绝,也可以说自己走不动,甚至还有个伤口还没好的理由。但她没有。姜与纾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毕竟她也想去,她想知道自己在断崖边昏厥的原因。
她们走得不快。文景岚走在前面半步,姜与纾跟在她斜后方。姜与纾看着文景岚的背影,莫名想到了那个梦,心中多了些慌乱,似乎走在后面的人更容易被抛弃。她也害怕文景岚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
断崖边的雾还没有散透,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死潮停在崖边与地面齐平的位置,黑而静,像一块被压平的巨大地毯。
姜与纾站在崖边,没有再往前迈。她的目光落在那片黑色上,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熟悉,是一种很淡的、像隔了一层水看东西的模糊感。她察觉到自己曾站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但那段时间不属于她,所以她只能看到事情的结果,是她额头和手掌的伤、还有包裹的厚纱布。
文景岚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死潮,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仇人。死潮在她眼中是一片死寂的黑色。它不会愧疚,不会躲闪,没有情感,甚至不会知道有人在恨它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放在姜与纾的头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掌心掠过那些突兀的白发,然后收回了手。
姜与纾转头看她。她在摸头那一刻感觉到文景岚的手比平时轻,像是不敢用力。
文景岚开口,“小纾,我们赶紧回去吧,你还有伤。”
姜与纾松了一口气,或许文景岚只是想来此看看。但她的乾坤袋也在此刻忽然动了一下。那动静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顶了一下。她低头,拉开袋口伸手翻了翻,渡尘镜被她握在掌心里拿了出来。镜面正在发烫,边缘的金丝纹路像被点着了一样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她握住镜子的那一瞬间,自然而然将它放在眼睛前面,透过渡尘镜,看向了死潮。
死潮不再是肉眼看到的简单黑色。
它更像是透明的。她看见了死潮里的人——很多很多的人。他们挤在一起,身形叠着身形,面孔叠着面孔,没有声音,但每一张嘴都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灵力是黑的,粘稠的,从他们的五官和身体间溢出来,结成细密的丝线,缠在彼此身上,把他们捆成一片。
她先看见了一个很小的轮廓,蜷缩在最靠近表面的地方,像是还没来得及被完全吞进去。那是一个婴儿的轮廓。
她还是不知道那是谁,却莫名摸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似乎隐隐作痛。
她继续观察着死潮,看见了其中一个,一个像是陆轻絮的人。她曾因人鱼凝汐写出的笔记看到她的记忆,那里面便有陆轻絮的脸,她也成了死潮的一部分。
还有最深处的那一个,她不知道她是谁,却莫名觉得熟悉,像是她曾在梦中见过的那一道背影。姜与纾看清了她的脸。她的神色平静,像是安眠于此,周围那些挣扎的、痛苦的人似乎无法影响她。
她正想再看清一些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落在她的肩侧。然后一股力道猛的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文景岚反应过来时,姜与纾已经不在她身边了。她看见姜与纾的身影坠入那片黑色中,像一颗石子掉进很深的水里,几乎没有溅起涟漪。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把姜与纾推下去的人。他站在那里,蓝色的双眸,视线落在姜与纾消失的位置,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文景岚当即拔剑,没有问他是谁,用剑尖对准他喉咙的方向,好似下一刻便能夺去他的性命。
但那个人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看她。
“别急。”他说了一句。声音不算大,像是在对文景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会回来的。”他转身走回雾里,文景岚追了两步,那人却很快消失了踪影,原地只剩她一个人,还有她脚边那片延伸过来的黑色。
文景岚也跳入了那片墨色中。